江叙到秦简家楼下的时候,刚过八点四十分。
小区里的积雪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只有几条被行人踩出来的窄路,从单元门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街道。江叙拎着母亲让他带来的水果,沿着那条路慢慢往前走,鞋底踩进松软的雪里,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秦简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了。
他身上还是照片里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一件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大概是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他的鼻尖被风吹得有些红,双手缩在袖口里,远远看见江叙时,整个人才从门边站直。
“不是说九点吗?”江叙走近后问道。
“家里太安静了。”秦简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水果,语气听上去理所当然,“我提前下来透气,顺便看看你会不会迷路。”
“我来过一次。”
“下雪以后不一样。”秦简低头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雪,“万一你被哪个雪堆骗走了,我煮的牛奶就没人喝了。”
江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秦简总能把等待说得像一件顺便发生的小事,仿佛他不是专门站在这里,只是碰巧开门,碰巧看见江叙,又碰巧在寒风里多停留了十几分钟。
江叙伸手替他拉高羽绒服的拉链。
冰凉的金属拉链一路滑到秦简下巴下面,秦简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却被江叙按住肩膀。
“穿好。”江叙说,“你要是感冒了,阿姨回来以后会觉得是我带你出去吹风。”
“我妈只会觉得是我活该。”
“那你也活该。”
秦简忍不住笑起来,眼睛被雪后的光映得很亮。他没有再把拉链拉下去,只是抱着那袋水果,转身替江叙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暖气并不充足,却比外面安静很多。
电梯缓慢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变化。秦简靠在角落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江叙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在电梯里格外清楚。
江叙转过头:“你拍什么?”
“记录一下。”秦简低头查看照片,“证明津海下过这么大的雪,你也真的在雪停以后来过。”
照片里的江叙站在电梯灯下,黑色围巾遮住半边下巴,肩头还残留着没有融化的雪粒。他的表情算不上温和,视线却正好落在镜头后面,像是在看拍照的人。
秦简把照片放大了一点,满意地点了点头。
“删掉。”江叙说。
“不删。”
“拍得不好。”
“哪里不好?”
“都不好。”
“那是人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江叙伸手去拿手机,秦简立刻把手举高。电梯里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一躲一抢,肩膀很快撞在一起。秦简背靠着电梯墙,笑得站不稳,却始终把手机藏在身后。
电梯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门外站着一位拎菜回来的邻居阿姨,看见他们挤在角落里的模样,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秦简迅速站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礼貌地喊了一声阿姨。
邻居阿姨看看秦简,又看看江叙,笑着走进电梯。
“同学来玩啊?”
“嗯。”秦简回答,“我同桌。”
“挺好的,放假就该多和同学走动。你平时一个人在家,连楼下都不怎么去,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多来个人也热闹。”
秦简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握住手机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江叙站在他身旁,安静地听着。
直到走出电梯,秦简才小声解释:“她比较热心,整栋楼谁家今天吃什么,她大概都知道。”
“她说错了吗?”
秦简拿钥匙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连楼下都不怎么去。”
钥匙插进锁孔,却没有立刻转动。秦简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过了几秒才故作轻松地说:“我又不是小学生,一个人在家怎么了?”
江叙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事情,秦简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愿意说时,再多问一句,都像是在碰他藏起来的伤口。
门打开以后,温热的牛奶香气立刻从屋里飘出来。
客厅的窗帘已经全部拉开,阳光落在地板上,把原本冷清的房子照亮了许多。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和一盘切好的面包,厨房里还摆着没有收起来的锅。
“牛奶真的没糊?”江叙换鞋时问。
“你对我有点信心。”
“上次你煮方便面,锅里的水都烧干了。”
“那次是意外。”
“你说每一次都是意外。”
秦简把水果放到桌上,不服气地走进厨房。他端起锅,给两只杯子分别添满牛奶,动作看上去格外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不能被江叙挑出错误的重要任务。
江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秦简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瞬。
“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
“哪一块?”
秦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盘子。盘子里摆着四片面包,边缘整齐,显然一片都没有被动过。
他沉默两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现在吃。”
江叙走进厨房,从他手中拿走杯子,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的东西不多,除了几盒牛奶和水果,只剩下鸡蛋、火腿以及半袋没有用完的面条。
“你要做什么?”秦简问。
“煮面。”
“你会吗?”
“至少不会把水烧干。”
秦简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江叙洗锅、接水,又把鸡蛋放在一旁。他原本还想帮忙,却被江叙嫌弃地赶出了厨房,只能坐在餐桌旁,隔着一道玻璃门看里面忙碌的人。
厨房很快响起水声,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
秦简托着下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江叙。
他以前觉得,一个人住并没有什么不好。没人管他几点睡觉,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不吃饭。屋子里安静得像一间不会打扰任何人的旅馆,他只要按时去学校,按时回家,就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得很好。
可是江叙站进厨房以后,那种安静忽然变了。
锅里的热气慢慢漫过玻璃,模糊了江叙的侧脸。阳光照在他挽起的袖口上,连厨房里细碎的声响都显得温暖。秦简第一次觉得,这套房子或许不是太大,也不是太冷,只是以前一直缺少另一个人的声音。
“江叙。”他隔着门喊了一声。
江叙回头:“怎么了?”
“没事。”
“没事就把面包吃了。”
秦简笑了一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面条端出来时,秦简已经喝完了半杯牛奶。
江叙煮得很简单,清汤里放了鸡蛋和火腿,最后撒了一点葱花。秦简低头闻了闻,故意评价道:“看起来一般。”
“那你别吃。”
江叙伸手要端走,秦简立刻握住碗沿。
“我只是说看起来一般,又没说味道一般。”
他吃得很快,却又刻意装出一副勉强接受的样子。直到碗里只剩下一点汤,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江叙看着空碗:“不是吃过早饭了吗?”
“今天比较饿。”
“以后早上记得吃东西。”
“知道了,江老师。”
“别敷衍。”
秦简抬起眼睛,正好撞上江叙认真的目光。那句话忽然停在嘴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也慢慢淡了下来。
“好。”他低声说,“我记得。”
吃完早饭,两个人把寒假作业搬到客厅。
老师布置的卷子堆了厚厚一摞,秦简写数学的时候很快,遇到英语阅读却明显失去耐心。他趴在茶几边,铅笔在指尖转了几圈,最后准确地落在江叙的练习册上。
“这篇讲的什么?”
“你自己看。”
“看不懂。”
“第一段都没读完,你怎么知道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