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是英语。”
江叙把铅笔拿下来,在那篇阅读的第一行画出关键词。他讲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等秦简翻译。秦简起初还在故意捣乱,后来不知不觉坐直了,认真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读。
窗外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
墙上的时钟缓慢走过十点,走过十一点,最后停在接近十二点的位置。两个人面前的卷子已经翻过好几页,杯子里的牛奶也渐渐凉了。
秦简伸了个懒腰,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出去吗?”
“去哪儿?”
“小区后面有一块空地,雪还没人踩过。”
“你不是怕冷?”
“雪都停了。”
秦简说完便起身去拿外套,根本没有给江叙拒绝的机会。
空地上的雪果然保存得很完整。
旁边几棵树的枝叶被积雪压弯,阳光落下来时,细碎的冰晶不断从枝头滑落。秦简踩进雪地中央,回头冲江叙招手,让他也走过去。
“站在那里。”秦简指着一棵树下的位置。
“干什么?”
“拍照。”
江叙皱起眉:“刚才不是拍过了?”
“电梯里的不算。”秦简拿出手机,“好不容易下雪,总要留一张像样的。”
江叙不情愿地站过去,秦简却又觉得角度不好。他绕着江叙走了两圈,最后把手机递给路过的一个女孩,请她帮忙拍一张合照。
江叙看向他:“你不是要拍我?”
“临时改主意了。”
女孩举起手机,让他们靠近一点。
秦简站到江叙身边,两个人之间原本还隔着半步的距离。快门落下之前,一团积雪忽然从树枝上掉下来,正好砸在秦简肩头。
秦简被吓得往旁边一躲,手臂下意识抱住江叙。
江叙也在同一时间抬手护住他的头。
快门声连续响了几次。
照片定格在雪落下来的瞬间。
秦简半靠在江叙身上,脸上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笑。江叙微微低头,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担心他在雪地里摔倒。
周围的雪花被阳光照得发白,远处的楼房和树影都模糊成了背景。整张照片里,只有他们看起来格外清楚。
女孩把手机还回来,笑着说:“拍得挺好的,你们感情真好。”
秦简低头翻看照片,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谢谢。”
女孩离开以后,江叙才松开他的手腕。
“删掉吗?”秦简故意问。
江叙看了照片很久。
“发给我。”
秦简明显怔住,随即把手机抱到胸前:“刚才是谁说拍得不好?”
“这张还行。”
“只是还行?”
“你到底发不发?”
秦简笑着低下头,把照片发送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江叙点开原图,安静地保存下来。秦简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位置,像是被这场雪悄悄填满了一角。
“江叙。”他忽然说。
“嗯?”
“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拍一张照片吧。”
江叙抬起头。
秦简站在雪地里,鼻尖和耳朵都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故意掩饰自己的认真。
“为什么?”江叙问。
“等我们老了,可以拿出来看看。”
“现在就想到老了?”
“提前计划不行吗?”
江叙沉默了片刻,把手机收进口袋。
“行。”
秦简望着他:“你答应了?”
“嗯。”
“每年都拍?”
“每年都拍。”
“就算以后不在津海?”
“不在津海也可以找有雪的地方。”
秦简脸上的笑容慢慢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拇指,停在江叙面前。这个动作有些幼稚,甚至不像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会做的事情,可江叙还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手套隔开了彼此的温度,却没有隔开那句承诺。
雪水从枝头落下来,在他们脚边砸出一个很小的坑。
那一刻,他们都以为一年很短,短到只需要等待下一场雪。他们也以为未来很长,长到足够积攒许多张照片,足够把每一个冬天都完整地留住。
回家以后,秦简把那张合照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他调整了很久,才让两个人都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中央。江叙坐在沙发另一边,表面上继续写题,余光却看见秦简一次又一次点亮屏幕。
“你不嫌幼稚?”江叙问。
“不嫌。”
“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
秦简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想好了答案。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合照被来电界面覆盖,来电人只显示了一个简单的“爸”字。秦简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听。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持续了很久。
江叙放下笔:“不接吗?”
秦简看着屏幕,最终还是起身走向阳台。
玻璃门合上以后,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江叙只能看见秦简背对着客厅站在窗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缓慢地攥紧衣角。
通话没有持续太久。
几分钟后,秦简重新走进客厅,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下一个答案,却把最简单的题目算错了。
江叙看了一眼,没有直接指出来。
“家里有事?”
“没什么。”秦简低着头,用橡皮擦掉那个错误的数字,“问我寒假要不要回京都住几天。”
“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不回。”
秦简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有些事,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做。”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回答江叙,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是下一秒,他便抬起头,重新露出熟悉的笑容。
“不过还早,过几天再说。”
江叙望着他,没有追问,只把秦简刚才做错的题圈了出来。
“这里重新算。”
“江老师,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算对了再谈气氛。”
秦简低声抱怨了几句,还是重新低下头写题。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屋檐上的雪不断融化。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安静地留在手机屏幕里,照片中的两个人站在最明亮的雪地中央,谁也没有松开谁。
他们那时还不知道,有些照片之所以会被反复珍藏,并不是因为拍得多么好看。
而是因为后来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冬天,能够真正回到按下快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