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半,秦简被手机闹钟吵醒时,窗外仍旧是一片灰白。
他伸手在床头摸了几次,才找到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亮起以后,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时间,而是那张被他设成锁屏的雪地照片。
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画面边缘,两个名字被一个并不圆的圆圈在一起。照片上的雪依旧完整,仿佛那天晚上从来没有过去。
秦简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昨晚回家以后,他睡得并不好。
那通来自国外的电话像一根藏在衣服里的细针,平时感觉不到,一旦动作稍大,便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刺一下。
电话里,父亲没有发火,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逼他离开。
他只是平静地说,国外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新的住处也已经安排妥当。等这个学期结束,秦简可以直接过去,不需要为任何手续操心。
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周全,反而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秦简没有告诉江叙。
他昨晚只说家里想让他下学期转走,却没有说对方已经开始安排一切。机票、学校、住处,甚至新的课程表,都有可能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成现实。
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滑过手机屏幕。
聊天界面里,江叙昨晚只发来了一条消息。
“明天九点,市图书馆门口。”
秦简当时回复了一个“好”,后面又加了一张困得睁不开眼的猫咪表情。
江叙没有再回复。
现在距离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秦简掀开被子下床,换衣服时比平常快了许多。他把数学练习册、错题本和英语词典装进书包,临出门以前,又折回房间拿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昨天体育馆的入场票。
薄薄的纸票已经被他随手塞得有些发皱,右上角印着日期和场次。秦简将它压平,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下。
或许只是因为昨天江叙投进了最后一球。
也或许因为昨天他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彼此答应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提前告诉对方。
八点五十分,秦简赶到市图书馆门口。
江叙已经站在台阶下等他。
他穿着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肩上背着那只用了很久的黑色书包。清晨的风从广场吹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
秦简放慢脚步,故意绕到他身后。
他刚准备伸手拍江叙的肩膀,江叙却像早有察觉一样转过身。
“迟了三分钟。”
秦简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
“这里这么多人,你能听出我的脚步声?”
“你走路的时候,总喜欢用鞋底蹭地。”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比如?”
“最后一道数学题。”
秦简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回去:“一大早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江叙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早餐。”
秦简接过袋子,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两个还带着温度的饭团。
“你买的?”
“路过。”
“又是顺便?”
“嗯。”
秦简低头闻了闻豆浆,忽然问:“你是不是每次路过,都正好知道我没吃早饭?”
江叙看着他:“你吃了吗?”
“没有。”
“那就吃。”
“可是图书馆不让带有味道的东西进去。”
“在外面吃完。”
秦简抱着纸袋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即打开。他看了江叙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江叙。”
“怎么了?”
“你昨天是不是怕我今天不来?”
江叙神情平静:“为什么不来?”
“可能睡过头,也可能临时有事。”
“你答应了。”
“答应了就一定会来吗?”
“你会。”
江叙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秦简微微怔了一下。
广场上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图书馆的玻璃门一次次自动开启。暖气从门内涌出来,又很快被冬日的冷风吹散。
秦简低下头,拆开饭团的包装。
“那你以后也要这样。”他说。
“什么?”
“答应了就一定要来。”
“看什么事。”
“所有事。”
“不能所有事都答应。”
“那就答应了的事。”
江叙停顿片刻:“好。”
秦简咬了一口饭团,没有再说话。
饭团里夹着鸡蛋和肉松,是他平时经常买的口味。他不知道江叙是什么时候记住的,或许是在某个寻常的早晨,或许是在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的便利店里。
吃完早餐以后,两个人一起进入图书馆。
周末的自习区人很多,靠窗的位置几乎已经被占满。他们绕过两排书架,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一张只剩两个空位的长桌。
秦简先把书包放在里面的位置,又替江叙拉开旁边的椅子。
“这里。”
江叙看了一眼:“你坐外面。”
“为什么?”
“你一会儿肯定要去买水。”
“我今天不去。”
“还会去找书。”
“我带齐了。”
“也可能去洗手间。”
秦简沉默两秒,把书包移到外面:“你是不是嫌我总从你身后过去?”
“会撞到椅子。”
“以前坐同桌的时候,我也经常撞你的椅子。”
“所以现在换你坐外面。”
秦简坐下以后,把数学练习册放到两个人中间:“你承认我们以前是同桌了?”
江叙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一直都是。”
“班里的人说现在是前同桌。”
“你不是说前同桌也是同桌?”
“对。”秦简点了点头,“你记得就好。”
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以及远处工作人员偶尔压低的提醒。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阳光穿过玻璃,在桌面上留下一块浅淡的光。
江叙先把昨天整理的几道题重新讲了一遍。
秦简起初还算认真,听到第三道题时便开始转笔。那支黑色水笔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忽然脱手飞出去,正好落在江叙的练习册上。
江叙抬头看他。
秦简立刻把手放回桌下:“意外。”
“听懂了吗?”
“差不多。”
“差多少?”
“只差最后一步。”
“前面三步也错了。”
“那就是差四步。”
江叙盯着他看了几秒,将练习册往他面前推近一些:“重新算。”
秦简握住笔,趴在桌上写了两行,忽然用手肘碰了碰江叙。
“你昨天回家以后,有没有想那通电话?”
江叙的笔停住:“想了。”
“想什么?”
“你会不会走。”
秦简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继续往下写。
“我不是说过不会吗?”
“嗯。”
“那你还想?”
“忍不住。”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秦简缓慢地抬起头。
江叙没有看他,只是将面前的英语词典翻过一页。他的神情仍然平静,像是刚才说出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可秦简知道,江叙很少承认自己控制不了什么。
他习惯把所有事情分清楚,把题目一步步解开,把情绪收好,再用一句“没事”或者“没必要”轻轻盖过去。
“江叙。”秦简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
“还好。”
“几点睡的?”
“十二点。”
“你平时十一点以前就睡。”
“整理了一会儿笔记。”
秦简看向江叙面前那本笔记。
上面的字迹整齐清晰,题目按照类型分了几页,每一道旁边都写着容易出错的地方。秦简原本以为这是江叙早就整理好的,现在才发现其中几处墨迹明显更新。
“你是不是又顺便给我整理题了?”
“不是。”
秦简愣了一下:“这次不说顺便了?”
江叙沉默片刻:“专门整理的。”
窗外恰好有一群鸽子飞过。
翅膀掠过玻璃外的天空,在桌面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秦简看着江叙,半天没有说出话。
“怎么了?”江叙问。
“没什么。”
秦简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他原本一直觉得,江叙不会表达在意。
江叙很少说想念,也不会主动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可他会在一场球赛以后记住秦简随口提过的图书馆,会因为一通电话晚睡一个小时,也会在早晨提前买好一个人喜欢的饭团。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江叙习惯把它们放进具体的事情里。
“这道题我今天一定做出来。”秦简说。
“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和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有人专门整理了。”
江叙看着他低头计算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秦简没有看见。
上午十一点,秦简终于把最后一道题完整算了出来。
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两条线,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小雪人。雪人一只手举着旗子,另一只手叉在腰上,脸上是一个格外夸张的笑容。
江叙看了一眼:“为什么画在我的笔记上?”
“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我第一次独立做对这道题。”
“前半部分是我提示的。”
“提示不算。”
“公式也是我写的。”
“公式是公用知识。”
“最后一步是我让你换元。”
“那只是建议。”
江叙伸手想把笔记本拿回来,秦简却先一步按住页面。
“不能擦。”
“这是我的本子。”
“画都画了。”
“你刚才还说前同桌也是同桌。”
“所以?”
“同桌可以共享笔记。”
秦简回答得理直气壮。
江叙没有继续争,只在雪人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
秦简看见以后,安静了几秒。
“你也要留下?”
“方便以后知道是哪天做对的。”
“只是为了这个?”
“嗯。”
秦简看着那个日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中午,两个人去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面。
店里没有多少客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秦简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圆,又在里面写了两个很小的姓。
江和秦。
江叙把筷子递给他:“不要在别人窗户上乱写。”
“一会儿就消失了。”
“那为什么还写?”
秦简转头看他:“你忘了?”
江叙看向玻璃上的两个字。
“至少现在它在。”秦简说。
江叙没有再阻止。
面端上来以后,秦简先把碗里的葱花全部挑出来,堆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挑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还没决定。”
“津海呢?”
“有可能。”
“京都?”
“也有可能。”
“国外呢?”
江叙抬起头:“没想过。”
秦简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为什么?”
“太远。”
“远有什么关系?”
“回家不方便。”
“你不是说大学以后可以住校吗?”
“放假还是要回来。”
秦简低头搅动面汤:“那如果有人在国外呢?”
“谁?”
“比如朋友。”
“朋友为什么一定要在国外?”
“我是说如果。”
江叙看着他:“你想让我去?”
秦简立刻否认:“没有。”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你今天随便问的问题很多。”
秦简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很久才放进嘴里。
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江叙去国外。
他只是想知道,在那个已经被家里安排好的未来里,江叙有没有可能出现。哪怕这种可能很小,哪怕只是一句没有经过认真思考的回答,也足以让他觉得那条陌生的路没有那么难走。
可江叙说太远。
秦简理解。
江叙的父母都在津海,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熟悉每一条公交线路,知道哪一家早餐铺几点开门,也知道冬天第一场雪通常会从哪一个方向飘过来。
江叙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去到几千公里之外。
“秦简。”江叙忽然叫他。
“嗯?”
“你真的没有其他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