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抬起头,对上江叙的视线。
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老板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门外偶尔有行人快步经过。周围的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让谎言变得格外明显。
秦简想起昨晚的承诺。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提前告诉对方。
“他们已经联系好学校了。”他最终开口。
江叙没有说话。
“住的地方也安排了。”秦简继续说,“可能连课程都已经选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不知道。”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秦简垂下眼睛:“我怕说了以后,就真的像要走了。”
江叙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可你答应过我。”
“我现在说了。”
“是我问了,你才说。”
秦简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玻璃上的两个姓正在被店里的热气慢慢覆盖,笔画边缘一点点模糊。秦简伸手想重新描一遍,指尖碰到玻璃时,却没有继续。
“对不起。”他说。
江叙低头看着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面。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想走吗?”
“不想。”
“那为什么不拒绝?”
“我拒绝了。”
“他们会听吗?”
“不一定。”
“你准备怎么办?”
秦简沉默下来。
这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说不想走很容易,说不会走也很容易。可真正阻止一件被家庭决定的事情,需要的不只是几句拒绝。
他现在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也无法完全脱离家里的安排。他甚至不知道父亲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带着已经办好的所有文件,要求他立刻做出选择。
“我不知道。”秦简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没有办法。
江叙看着他。
秦简的手仍旧放在玻璃旁,指尖被冰凉的窗面冻得有些发红。刚才写下的两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只剩圆圈的一部分还勉强留着。
江叙伸出手,在玻璃上重新描了一遍那个“江”字。
秦简愣住。
江叙又把旁边的“秦”字补完整。
“现在知道了吗?”江叙问。
“知道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想办法。”
秦简看着玻璃上的两个姓,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
因为搬家太多次,告别太多次,他早就习惯在一切还没有真正结束以前,装作毫不在意。他会开玩笑,会说没有关系,也会在所有人都担心的时候笑着保证自己能够解决。
可江叙只是说,他不是一个人。
没有保证一定能成功,也没有说永远不会分别。
只是告诉他,这件事情以后不再只属于秦简一个人。
“你能怎么帮我?”秦简故意笑着问。
江叙认真想了一会儿:“先把期末考好。”
“这和转学有什么关系?”
“成绩好,可以谈条件。”
“然后呢?”
“了解那所学校。”
“为什么?”
“看有没有办法推迟入学,或者保留学籍。”
秦简怔怔地看着他。
江叙已经开始像解一道复杂的题一样,把眼前的问题拆成一小步一小步。
“还要知道你父母为什么一定让你过去。”江叙继续说,“是因为学业,还是家里的其他原因。如果只是学校,也许可以找到替代方案。”
“江叙。”
“嗯?”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列步骤?”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秦简低下头,笑意却慢慢浮上来。
“那第一步是什么?”
“吃饭。”
“为什么?”
“面要凉了。”
秦简重新拿起筷子。
玻璃上的字很快又会消失,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拍照,也没有试图留下它们。
因为江叙就在对面。
他们都看见了。
下午回到图书馆后,两个人没有继续讨论转学的事情。
江叙帮秦简复习英语,秦简则在休息时翻了一本关于摄影的书。他看到其中一页写着,照片真正保留的并不是时间,而是拍照的人决定记住什么。
秦简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走到公交站,正好赶上一辆即将发车的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仍旧空着。
秦简先走过去坐下,又把书包放在旁边。
江叙站在过道里看着他:“做什么?”
“占座。”
“给谁?”
“明天的我。”
“明天这辆车不一定是同一辆。”
“那就先占今天的。”
江叙把他的书包拿起来,在旁边坐下。
公交车启动以后,秦简从笔记本里取出那张体育馆入场票,递给江叙。
“这个给你。”
江叙接过来:“为什么?”
“昨天的票。”
“我知道。”
“你不是喜欢记日期吗?”
“是你喜欢留下东西。”
“现在分你一半。”
江叙看着票面上已经有些模糊的时间,又看向秦简。
“票只有一张。”
“可以撕开。”
“撕了就不完整了。”
秦简想了想:“那先放你那里。”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会丢。”
江叙将票夹进自己的英语词典。
那本词典原本属于他们共同的旧座位。换座以后,秦简故意把它留在江叙那里,说以后经常要去借。
现在,票也被夹在里面。
秦简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困。他闭上眼睛以前,伸手轻轻抓住江叙的袖口。
“明天早上。”他说。
“什么?”
“最后一排。”
江叙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我给你留位置。”
“中午呢?”
“一起吃饭。”
“放学呢?”
“一起走。”
“后天?”
“后天再说。”
秦简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后天也要有位置。”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公交车经过一段起伏的路面,车身轻轻晃动。秦简的肩膀随之靠过来,额头碰在江叙肩侧。
江叙抬手扶住他,把他往里面带了一点。
“有。”他说。
秦简没有睁眼,抓着他衣袖的手却慢慢收紧。
窗外的城市不断向后退去。
他们仍旧不知道下个学期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所遥远的学校究竟会不会成为秦简不得不去的地方。
可至少明天早上,公交车最后一排会有一个空位。
有人会提前到达。
也有人一定会来。
第二条,他写自己对新的学校没有足够了解,也没有参与任何申请和选择。
第三条写到一半时,他抬头看向教室另一边。
江叙正在听课。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叙也抬起头。秦简没有做手势,只是晃了晃手里那支笔。
江叙看见以后,重新低下头,在自己的课本旁边写了一句话。
几分钟后,一张纸条经过前排同学的手,传到了秦简桌上。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按你自己想的写。”
秦简看了很久,把纸条压进本子下面。
然后,他在第三条后面写下:
“我在津海有不想失去的人。”
午休时,秦简没有睡觉。
他把那一页重新誊写到一张干净的纸上,又按照江叙昨晚整理资料的方式,将每一个理由写得更具体。
江叙坐在他对面,偶尔帮他删掉一句过于情绪化的话,也会提醒他不要只写“不愿意”,还要写清楚留下以后的计划。
“期末成绩目标呢?”江叙问。
“比现在进步五十名。”
“太笼统。”
“那进步八十名。”
“不是越多越具体。”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到?”
“我觉得要分到每科。”
秦简趴在桌面上:“写信为什么还要做成绩规划?”
“因为你要证明自己不是冲动。”
“我本来就不是。”
“那就写。”
秦简认命地拿起笔。
他们用了整整一个午休,才完成第一版内容。纸上有不少涂改的痕迹,最后一段甚至被江叙划掉重写了两次。
秦简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里面没有争吵,也没有控诉,只是清楚写出了他对转学的态度,以及希望家里至少等到期末成绩出来以后,再共同讨论下一步的安排。
“这样有用吗?”秦简问。
“不知道。”
“那你还让我写。”
“至少你说清楚了。”
“如果他还是不同意呢?”
江叙看向他:“那就证明问题不在你没有表达。”
秦简把信折好,放进书包。
“今晚发给他?”
“先当面谈。”
“你不怕自己忘记?”
“忘记就照着念。”
江叙点头:“可以。”
秦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晚上能不能别太早睡?”
“为什么?”
“谈完以后,我可能会给你发消息。”
“几点?”
“不知道。”
“十一点以前。”
“万一谈到十一点以后呢?”
“那就十二点。”
“十二点以后呢?”
江叙看着他:“我等。”
秦简安静下来。
教室里的午休铃在这时响起,周围趴着睡觉的人陆续醒来。有人推开窗户换气,冬日的冷风一下子涌进教室。
秦简把拉链拉高了一些,轻声说:“好。”
下午的课程结束以后,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去公交站。
天色比前几天更暗,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是又要下雪。秦简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只反复摸着书包里那张折好的纸。
公交车到站以后,他们坐进最后一排。
秦简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一段段向后退。快到分别的路口时,他忽然问:“江叙,你今晚真的会等吗?”
“嗯。”
“要是我一直不发呢?”
“那就等到十二点。”
“十二点以后呢?”
“给你打电话。”
“如果我不接?”
“继续打。”
秦简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一直打电话吗?”
“分情况。”
“什么情况?”
“你不接的时候。”
公交车慢慢停下。
两个人下车以后,秦简站在路口,没有立刻离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水笔,递给江叙。
“还你。”
江叙没有接:“不是还要谈?”
“我已经写完了。”
“带着吧。”
“为什么?”
“怕你临时还要改。”
秦简低头看着那支笔,最终重新放进口袋。
“那明天还你。”
“明天早上。”
“最后一排?”
“嗯。”
秦简往自己的方向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江叙。”
“怎么了?”
“谢谢。”
江叙站在路灯下面,没有问他谢什么。
“回家吧。”他说。
秦简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把所有害怕都藏进一句“不会走”里。
他的书包里放着一封尚未送出去的信,口袋里装着江叙借给他的笔。
那并不足以让所有决定立刻改变。
却至少证明,他终于没有在离开到来以前,先放弃留下。
而在街道另一端,有人仍旧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今晚的谈话会得到什么结果。
可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一次,秦简不再独自站在决定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