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秦简推开教室后门时,里面只亮着靠窗的两盏灯。
冬日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玻璃窗外覆着一层朦胧的灰白,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值日生还没有来,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管道偶尔传出的轻响。
江叙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脸埋在手臂里,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像是已经睡了很久。
秦简放轻脚步,把书包放到座位旁边。
拉链刚刚被拉开,趴着的人忽然抬起头,额前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睛里还带着明显的困意。
“你迟到了三分钟。”
秦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六点五十七。”
“我六点五十四到的。”江叙打了个哈欠,理直气壮地说道,“所以从我的角度看,你就是迟到了。”
秦简没有理会他的歪理,低头把练习册一本本拿出来,却在抽屉里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纸袋。
纸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起来的水果糖。糖纸下面压着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写得潦草,最后一个句号几乎戳破了纸面。
——祝贺秦简同学成功保住本校学籍,虽然目前有效期只有半个学期,但仍然值得吃两个包子。
秦简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指腹从那行字上慢慢擦过去。
“你昨天几点睡的?”
“没看时间。”江叙伸手翻开自己的英语书,装作十分认真地背单词,“大概也就比正常人晚那么一点点。”
“正常人是几点?”
“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答案。”
秦简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江叙坚持了不到五秒,便主动交代:“一点二十。”
“你昨天答应过我十一点之前睡觉。”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九点四十三分。”
江叙翻单词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秦简连具体时间都记得。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低:“昨晚情况特殊,总得有人把你的学习计划重新排一遍。”
秦简这才注意到,江叙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画满表格的纸。
表格按照星期划分,每天早晨、午休和晚上的时间都被清楚地分隔开。数学错题、英语阅读、语文积累和理综复习分别用不同符号标记,旁边还写着每周需要完成的最低数量。
最下面有一行明显不是学习任务的内容。
周六下午五点以后:禁止学习,出去走路,买奶茶,观察津海有没有下雪。
秦简把那张纸拿过来:“这是学习计划?”
“劳逸结合也属于计划的一部分。”江叙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爸只说要完整,没说必须每一分钟都用来写题。”
“班主任不会在这种计划上签字。”
“那就把奶茶改成社会实践。”
“看雪呢?”
“自然现象观察。”
秦简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低下头笑了一下。
江叙看见了,身体向前靠近一些,像是终于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错觉:“你真的不走了?”
秦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先说明那些尚未确定的条件。
他只是重复了一遍昨晚说过的话:“我留下来了。”
“不是暂时?”
“不是。”
“那你春节还得去国外呢。”
“春节是春节,转学是转学。”
“你爸还要求你每周提交学习记录。”
“我会交。”
“年级前二百五十也不好进。”
“那就考进去。”
江叙望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秦简很少用这样肯定的语气谈论未来。过去无论面对什么,他总会先把最坏的结果摆出来,像是只要提前接受失去,真正失去的时候就不会太难受。
可这一次,他没有给自己留后退的余地。
江叙伸出手,把那颗水果糖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到秦简摊开的练习册上:“那就先考今天的周测。”
早读铃响起来以前,教室里陆续有人进门。看见秦简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人明显愣了一下,也有人低声询问他是不是不转学了。
关于他要离开的传言已经在班里传了好几天。
最开始没有人敢直接问,后来班主任临时收走他的学籍材料,传言便渐渐变得像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甚至有人开始讨论空出来的座位应该怎么调整,只是每次说到这里,江叙都会突然从旁边看过来。
现在那些议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公开询问的答案。
秦简握着笔,停顿片刻:“下学期开学以前,我还在这里。”
“那以后呢?”
提问的人只是随口一问,秦简却沉默了几秒。
江叙坐在旁边,正低头替他检查英语阅读的错题,没有抬头,也没有插话,只是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秦简收回视线:“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决定。”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决定权完全交给父亲,也没有用一句“我不知道”结束所有问题。
早读结束后,班主任把秦简叫去了办公室。
江叙留在座位上,表面上继续背课文,实际上同一行内容看了将近十分钟。直到后门再次被推开,他才迅速把书翻到下一页,装出一副刚刚背完的样子。
秦简坐下来,把一份签过字的学习计划放到桌上。
“老师怎么说?”
“计划可以,但要把每天的完成情况写清楚。”
“还有呢?”
“让我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叙等了半天:“没问转学的事?”
“问了。”
“你怎么说的?”
秦简把笔帽拔下来,在第一项任务后面画了一个方框:“我说,我想留在津海读完高中。”
教室里的读书声还没有完全停下,前排有人正在背一篇古文,窗外的风把走廊尽头的门吹得轻轻晃动。
江叙看着秦简低垂的眉眼,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填满。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伸手在那个空白方框里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
“第一项完成。”
秦简看了一眼:“第一项是早读背二十个单词。”
“那是你写的第一项。”江叙用笔尖点了点学习计划最上方,“我写的第一项,是把你留下。”
秦简没有纠正他,只把那张计划表向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在那个勾旁边补写了当天的日期。
上午的周测从第二节课开始。
数学卷发下来以后,教室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监考老师把手机放在讲台上,宣布考试结束前十分钟才可以提前交卷。
秦简先把整张卷子翻看了一遍。
前面的题目并不困难,最后两道大题却恰好是他最近最容易丢分的类型。过去遇到这样的题,他往往会从第一步开始反复检查,结果把大量时间耗在同一个位置。
昨晚电话里,江叙讲到第三类题时说过一句话。
“你别总想着一次把整条路走完,先把确定的那一步写下来。题目不会因为你犹豫,就主动给你让路。”
当时已经接近十一点,江叙的声音里满是困意,讲到一半还把公式说错了。秦简指出错误以后,他沉默几秒,强行解释那是在考验听课效果。
秦简握紧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能够确定的条件。
一道辅助线画出来以后,原本混乱的关系逐渐变得清晰。他没有继续纠结最终答案,而是按照能确定的步骤一点点推下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桌面的右上角。
考试结束铃响起时,秦简恰好写完最后一行。
卷子被从后往前收走,江叙立刻转过身:“最后一题多少?”
“没算出具体数值。”
“完了,我算出数值了。”
秦简看向他。
江叙的表情沉重得像是已经失去了整张卷子的分数:“按照我过去的经验,一旦我在这种题里算出特别整齐的数字,十有八九是因为前面少除了一项。”
“你算了多少?”
“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