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看看男人手边的药典，脑中闪过木床下的小木片，闪过颈下草草一瞥的朱红。

说不出话来，就好像高歌后拼命吸腹的鸟雀，没有气流能从小小的喙中挤出。

顾岳悠悠起身，书册被放回林灵手中。

“随吾动身，你今日分发镇上医馆的药方俱会得到官府认可，委托铁匠锻造的器具亦会按时取得。”

下颚被微凉的指节抬起，林灵不得不直视那双深瞳。

“医师，意下如何？”

林灵听到，有人说“好”。

山道颠簸，林灵试图再次入睡，脑袋一次次敲在车壁上。

在敲肿额头前他终于放弃了补觉的打算，干脆把药篓提到膝上，一件件清点起来。车帘偶尔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片黑黢黢的松林。

顾岳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吐息比前两日平稳不少。

"你倒是沉稳。"对方忽然开口。

林灵注视着药篓中的“叮铃”作响的瓶瓶罐罐，它们演奏了一曲不甚美妙的歌。

“你拿我有用，那我一直有用便是。”

"还当你是忧心不随行会被灭口。"

“……也有一点这方面的考量。”

顾岳的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

"这般坦诚？"

"瞒不瞒有什么区别？"

林灵把药篓放到脚边别住，两手叠在身前。

"如此做派的家伙，会因为对方无所欺瞒就不动手吗。"他顿了顿，“也不对，可能会把话套出来再杀。”

顾岳脸上笑意愈浓。

"你且说说，是何般做派？"

“不知道。”这句话答得极快。

"你该知道的。"对坐之人抬起眼，语调轻快，却如丝如缕地飘到林灵耳边，绕过他的脖颈。

"整日握刀与提笔之人筋腱有异，案牍劳形与走南闯北之人五脏损耗部位亦不同。林公子深谙看破不说破之理，只可惜控制身体反应的功夫不太到家。"

林灵沉默下来，被叠在下方的手扣紧到微微发疼。

"我只是个大夫，这方面自然比不过你们军中人。"

顾岳鼻间漏出一点气音。

"以前是。"

"以前？"

"而今换了个职位。"笑意收敛，顾岳重新合上眼。没了继续话题的意思。

车内重归沉寂。

许是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了几晃，林灵赶忙扶住药篓，终究没赶上，一个陶瓷小罐滚了出来。

一只苍白的手抢先拾起陶罐，罐子被掐在半空，缓缓旋转。

“好凉的味道，是什么？药？还是毒？”

林灵眉心一沉：“是糖，薄荷制的，你若不信可以掀开看看。”他凝声，“看够了还请顾公子还给在下。”

“这样啊。”

顾岳眼中荡漾起波澜，他掀开盖子扇闻了一下：“我能尝尝吗。”

“可以”两个字从绷紧的嘴唇间挤出来。

两颗靛蓝的硬糖倒出。

“林公子先请。”

顾岳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灵喉间，等看清医师咽下才把自己那颗放进嘴。

林灵满意地瞧着他眉心蹙起，颚口关节因过度刺激而滑动锉响。他也不必装了，林灵一张脸扭成一个“囧”字。

“好烈的……糖。”

顾岳面色同样古怪，喉头不情不愿地滚动了一下。

“很提神醒脑啊，顾公子喜欢就好。”林灵苦着脸伸手，“现在能还给我了吧？”

瓷罐干脆地落回他手心。

“林公子的口味还挺特别的。”

“不是我的口味，是我师父教我制的糖，每半年我都会制一点。”

记忆画面中，那是位风流倜傥的侠客。当时新帝未登基，允女子行医的新政自然也未施行，她老人家只能扮男相行医。

“林公子不是称医术乃自学吗？”

“她把书丢给我，十天半月才指点一下，和自学也差不多。”

“什么书？”

“历时太久，忘了。”

顾岳重新睁开眼，食指指节一下下敲在车栏上，“噔噔”带着节奏。

林灵已经偏开了头，像是对车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原主师父留下的东西，除了满脑子的医理和一本药典，就只剩这只糖罐了。

人现在去了哪？

不知道，不辞而别，了无音讯。就好像这幅躯壳原本的灵魂，无人得知去向。

既用了人家的身子，便应该守住他的东西。陶罐轱轱落回药篓中，脚下车声辘辘，碾碎一路薄霜。

"主上，到了。"

好不容易被月色哄出些睡意，马车辍驾。

窗外山峦比青霭山矮些，模样却更秀致。山脚清溪绕宅而过，水面月光细碎如银。宅院白墙黛瓦，门前一排郁郁草木在夜露中散着清香。

门楣悬匾——"葶花苑"。

林灵揉揉眼，暖而沉的墨黑皮草自手背拂过。

“林公子，夜安。”话音轻飘飘的，那人还顺手捎走了药篓顶部的医书。

有他说话的余地吗？林灵脑子和身子都有点懵。

车架再起，缓行了约莫半柱香。帘外，月皎胜雪。

“公子，请您下轿。”

车外是个清冷的女声。

林灵吐出一口浊气，掀开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