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的颠簸后,车帘外传来车夫勒马的声响,俩人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前。
段弦揉了揉发僵的脖颈,透过车帘的缝隙,便瞧见了城门上“隧阳”两个朱红大字。
车外传来城门守卫盘查的声响。
此地距盛京已然遥远,城门往来行人仍络绎不绝,队伍排成长龙。
这时,几名城守营卒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这辆挂着内务府标识的马车上,面色立时沉下来。
其中一人抬起手示意完同伴,当即便朝着这边走过来,准备问询。
车厢内,段弦已将目光收回,静坐一旁。而解应倾正阖着眼,长腿微曲,斜倚在侧边车壁之上,一副休憩模样。
外头忽地传来了争吵声。
段弦抬手将车帘半掀开一条缝,又往外看去。
动静是从他们前头那儿传来的。几名守城卫围作一团,按着个什么东西。
定睛一瞧,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衣衫凌乱不堪,身上还沾着泥污。
那孩童看着瘦小,力气却大得惊人,被两个守卫一左一右摁在地上,他还能死命挣扎,挣得那俩守卫都险些按不住。
孩童一双眼睛通红,满是惊恐,尖声哭喊着,话语支离破碎从嘴里挤出来:“别进城!不要进城!知府……知府他吃活人了!”
那几个词断断续续,却字字扎耳。
几个守城卫脸色骤变,死死钳住那孩子的胳膊,忙不迭又伸手去捂他的嘴。其中一个低声呵斥道:“胡说什么!哪来的疯孩儿!”
孩童还拼命地在扭动身子,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掉,断断续续的喊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不要进城……吃人!吃活人……”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又匆匆避开视线,不敢多留。
段弦闻言,不由皱眉。他放下车帘,转头望向解应倾。
解应倾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不见半分初醒的迷蒙,澄澈清明,方才外头的动静,想来是一字不落地全进了他的耳朵。
段弦隔着面具与他对视一眼。
解应倾似笑非笑地望了眼窗外,眼底寒意一闪而过,话却道得轻慢:“这隧阳城,倒是有意思。”
接着便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手腕随意一扬,便抛了过去。
段弦本能抬手接住,低头一瞧,紫檀质地的太子令牌沉甸甸落在掌心,其上刻有铭文。
他抬起眼,解应倾正靠在车壁上冲他扬了扬下巴,又往朝车帘外的方向一偏。
意思再明白不过。
段弦把令牌拢入掌心,正要伸手掀帘下车,身后又响起了解应倾的声音。
“等等。”
他动作一顿,旋即回过头看向解应倾。
解应倾还是那副姿态懒散的模样,他用指尖点了点段弦的方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对外以随行侍从的身份去。”
段弦半句废话都没多问,只垂眸点了下头。将那枚紫檀令牌攥紧在掌心。
他抬手撩开车帘,一步踏落地面。
隧阳城的深秋比盛京冷得多,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阵阵长风掀动他衣摆,不住翻飞,连袖口都沾上了几分尘土。
段弦面容被面具遮挡住,他理了理袖口,缓缓朝那处喧闹走去。
城门前的动静还没消停。那孩童被按在地上,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从指缝里漏出几声闷闷的呜咽,眼泪混着泥污糊了满脸。
几个守卫累得满头汗,嘴里骂骂咧咧。周围百姓都绕着走,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隧阳府城门门官见来了个戴面具的,先是警惕,正要喝问,段弦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太子令牌,在他眼前一晃。
那人定睛一看,下意识松开了按着那孩童的手,站直身子,后退半步。
腰弯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道:“不知贵人驾临,怪卑职有眼不识泰山!”
周围几个守城卫闻言,也跟着停了动作,面面相觑。
便都抬起头看向段弦,一眼瞧见他身上的衣裳料子,再一眼瞧见他掌心那枚紫檀令牌上刻着的纹路,脸色齐齐变了。
那孩童没了钳制,猛地挣开,爬起来便要往外冲。
段弦先一步出手,伸手扣住他的后领,力道恰到好处,将人拎了回来。
孩童回头望他,眼眶通红,目光带着恨意,牙关紧咬咯咯作响,一声尖叫正蓄势待发。
段弦当即伸手也掩住孩童的嘴,屈膝蹲下,目光与他平视。
“别喊。”他放低音量,声音被面具滤得沉闷,没有一丝温度,“喊破喉咙,你也跑不掉。”
孩童定定地看着段弦,眼泪淌下来,砸在了他的手背上。胸膛大幅度起伏,喘了数口气,到底忍住了叫声。
周遭安静下来。
一位守卫大着胆子,抹了把汗,赔着笑凑过来道:“大人,这就是个不知哪来的疯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