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隔天，就有人闯家里把爹抓走了！我娘跑去衙门问消息，之后也没了音讯。”

段弦没有开口，只静静的看着阿煮。

阿煮讲完这些，仿佛力气尽数被抽空，蜷缩成一小团，肩膀一阵阵发颤，牙齿紧咬下唇，硬生生将哭声咽了回去。

解应倾又问道：“少了什么肉？”

泪水顺着阿煮的脸颊不断滑落，他颤声道：“爹不肯多说。”

“只跟娘漏了半句……那些尸身上的皮肉，就是遭人割取带走了！”

解应倾听罢，神情未有半分变动，忽然淡淡出声：“孤还得先去见见这位知府。”

“你带着阿煮，去城中最气派的客栈落脚，开间上房，等孤回来。”解应倾语气轻淡，像随口吩咐。

段弦闻言，侧眼看向他，没应声。

解应倾身边只有他一个暗卫，他养的其他黑衣人影卫那些这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跟上来。

这一路从盛京到隧阳，明面上只有内务府的马车、几个随行下人，若真出了什么事……暗处有没有人护着，段弦更不清楚。

他若走了，解应倾身边就没人了。而且这是解应倾第一次，没把他随身带在身边。

这人平日里走哪都把他拴在身边，从前不管是去那什么堂还是面见朝臣，连进宫面圣都问他要不要跟，走哪都带着他，寸步不离。

唯独这回却把他支开了。

还是孤身一人去，身边连个递刀的人都没有。

隧阳知府，便是阿煮一个几岁孩童口中食活人的官吏。

倘若那番控诉有半分属实，这隧阳底下藏着的暗流，深到无人能估量。

“殿下。”段弦开口。

“嗯？”

“属下跟您去。”

解应倾像是听了个笑话道：“孤去知府衙门吃顿饭，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他身子又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戏谑：“怎么，你很舍不得孤？”

段弦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

解应倾笑了两声，收回目光，没回应他，抬手敲了敲车壁，朝外头喊了一声：“停车。”

随后，解应倾从袖间取出钱袋，漫不经心地丢过去。段弦伸手接住，囊袋坠在掌心，便知里面银钱不少。

紧接着，又是一道寒光闪过。

他手一翻，稳稳接住，是一把匕首，指尖一触便知是把好刃，开了锋的。鞘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入手冰凉。

是他之前唯一用过的一柄，后来被解应倾收走了，说是他伤没好之前不许碰刀。

马车缓缓靠边停下。

“去吧，可别让孤回来找不着人了。”解应倾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调子道。

段弦望着解应倾，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最后到底还是没再多说。

他把匕首收入袖中，转身扶起缩在一旁的阿煮，掀帘走下马车。

落地一瞬，玄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他回头回望，车帘已缓缓落下，隔绝了车内的身影。

段弦望着那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车轮声渐渐远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又沉了几分。

他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袖中那把匕首。冰凉的触感贴着手腕，像一根刺。

站在一旁的阿煮扯了扯段弦的衣角，仰头看他，小声问：“太子殿下不跟我们一起吗？”

段弦没理他，只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按了按，朝身旁冷冰冰地丢下两个字。

“跟上。”

他说完，抬腿就走，步子不慢。

阿煮怔在原地片刻，看着已经迈步前行的段弦，连忙小跑跟上。

他身矮腿短，段弦一步，他便要连赶两步才勉强追得上。

走了约莫半条街，段弦忽然停了下来。

阿煮只顾埋头赶路，一时没有留神，险些一头撞上他。

段弦立定在街心，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屋宇连绵，两边都是巷子，往来百姓步履匆匆。

他方才走得急，没记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不知走到了哪条街上。

隧阳城于他而言全然陌生，两眼一抹黑。别说寻城中最豪华的客栈，就连城中心往哪个方向走，都毫无头绪。

方才掀帘下车，心思全在别处，竟完全没想起，他对这座城的路径一无所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唤了声：“阿煮。”

“啊？”阿煮乖乖应声。

段弦欲言又止的问道：“你认不认路。”

阿煮又抬起头看他，那双尚且泛红的眼睛倏地睁大，像是听闻了一桩，比知府吃人还要荒诞可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