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后,那孩童缩在角落抱膝坐着,眼睛还红着,却没再哭,只偶尔抽噎一下,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
段弦最后瞥了眼窗外。透过车帘缝隙,只见许正懋仍跪于城门之下,孤身一人。
他额上冷汗被风拂干,复又渗出,背脊挺得僵直,跪在往来行人的目光中央,狼狈又活像个笑话。
先前那些散开的守卫皆远远避着,无一人敢上前。
段弦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解应倾。
解应倾正歪着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孩童搭话:“叫什么名字?”
他问一句,停半天,也不催。
那孩童倒不怕生,许是方才见解应倾一句话没说就让满城守卫跪了一地,心中只觉此人威势惊人。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段弦一眼,又看了看解应倾,大概是觉得这两人没那些守卫凶。
他声音还带着哭腔,答得却大大方方道:“阿煮。”
“阿煮?”解应倾念了一遍,又问,“谁给你起的?”
“我娘。”
“那你娘呢?”
阿煮抿了抿嘴,将脸埋回膝盖里,一声都不再吭了。
段弦接着出声,止住了俩人的闲聊,他看着解应倾,问出了从方才就一直堵在心底的话。
“殿下为何要留那许门官继续跪着?”
解应倾侧首望他,眸中掠过一丝讶色,似是未料他有此一问。随口应道:“看他不顺眼。”
段弦沉默,他失忆后这些时日,对解应倾的了解不多,最深的认知便是此人是真随心所欲到了极点。
高兴了赏你一颗花生,不高兴了让你站着你就得站着。
这世上好像没什么规矩能套在他头上,想一出是一出,凡事只看他愿不愿意。
喜怒全写在脸上,却又从来让人摸不透那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可许正懋好歹也是个官,城门守卫的统领,有品级在身,在隧阳地面上说不上大,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被当街罚跪,来来往往多少人看着,这脸算是丢到泥里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段弦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倒是缩在角落的阿煮听见这话,眼睛骤然一亮,忽然插了句嘴:“跪得好。”
阿煮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他坏,他手底下的人也坏,他们都听知府的。”
解应倾偏头看他,来了点兴致:“知府怎么坏了?”
阿煮张了张嘴,像是想起什么,又猛地闭上了,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
半刻之后,阿煮又抬起头,他视线停在解应倾身上,忽然轻声冒出一句:“你是太子殿下?”
解应倾扬了扬眉:“怎么,不像?”
阿煮垂眸想了想,摇头说道:“不知道。我没见过太子。”
解应倾闻言,被阿煮这番实诚的话逗得笑出声。
“那你是好太子还是坏太子?”阿煮又问。
这话问得直白,毫无遮掩,段弦都忍不住侧目看向阿煮。
解应倾歪着头,缓缓出声道:“你猜。”
阿煮学着他的模样,也歪着脑袋端详他半晌,忽然又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开口道:“你比官爷厉害,你是好的。”
解应倾没接这话,只是笑意淡了些。
他终于把话头引向正题:“说说,你前面喊的隧阳城知府吃人,到底怎么回事?”
“你亲眼见的他吃活人?”解应倾问。
解应倾话音方落,车厢内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阿煮没说话。
段弦眉头锁得更紧了些。一城知府,朝廷命官。说杀人或许还有人信,可在治下城池吃活人,这话怎么听都像是疯话。
一个地方官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公然做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从一个八九岁孩童嘴里说出来的疯话。
不外两种可能,一是受惊吓而妄语乱言,二是隧阳城确有见不得光的龌龊事,还正以最可怖的方式四下散播。
阿煮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爹是……是衙门里的仵作。”
仵作。
段弦眉梢轻轻一动,仵作一职,终日打交道的本就是亡者。
倘若当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阴私,仵作,便是最容易撞破内情的人。
“你爹验过什么?”段弦问。
阿煮嘴唇不住哆嗦,半晌才断断续续出声:“前些日子……城里丢了好几个人。”
“之后……就在知府大人府邸后门的水沟里找到了,他们……他们身上的肉都被人剜去了。”他话说到此处,整个身子便控制不住地发抖,好似有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阿煮继续说道:“我爹验过尸,说刀口蹊跷,绝非寻常凶杀。他……他写好了折子,打算往上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