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渊止步回首:“不过什么?”
“我的医书不急,八字尚缺一撇。”李咸笑得狡黠,“回来再修,刚刚好。”
蔡渊急道:“怎么就缺一撇呢?你不是已经……”
“莫要聒噪。”李咸用酒水堵住了蔡渊的嘴,“大好风光,你不细赏,在这里上蹿下跳,哪里有半点文士的风度。”
“咳咳——”蔡渊夺下酒壶,用衣袖胡乱抹去嘴边的酒渍,“我这副妆扮,哪里还像个文士啊!我也不要什么风度了,只求梅四娘能有始无终,半途而废。”
蔡渊双手合十,面向四方,一一叩拜,可谓虔诚至极。
李咸摇头笑道:“我劝你不要白费工了,这可不是她的性子。”
“没准她明儿就转性了呢。子晏不就是嘛——”蔡渊压低了声音,“我昨夜去找他,他正挑灯作文。瞧他那般刻苦,我便凑上去看了一眼,没想到他竟是替那卷女子词集作序文!啧啧~简直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都不信啊!我那一贯对女子怀有偏见的子晏兄,竟替女子写起文来了。”
李咸笑说:“那是他遇到克星了。咱们梅家这位主儿,只有她克别人的份,可没人能克得了她。”
“梅四娘确实命硬。”蔡渊深表赞同,“当年坠马摔得那样狠,转头就又骑上烈马了。我就没见过这么不爱坐马车的中原女子。”
他们同时抬眼望向远处。
方小妹已经可以独自乘着马,与梅如霰并排缓行了:“我以为四姑娘会乘坐马车出行呢。”
“把鞭子交到他人手中,我不放心。”梅如霰跨坐在马上,松开缰绳,任由马儿随意行走,“如你往日那般,靠自己步行上路,当然没有问题。但若想走得更远,还须借助一些外物。”
方小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贫苦之人,哪有什么外物可以凭借:“这世上,终究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碳的人少。谁会甘愿成为我们这种人的助力呢。不赚钱的买卖,没人会做的。”
梅如霰勒马止步,从行囊中掏出一根马鞭,双手奉上:“这匹马赠与你,它可助你一程。”
方小妹只是随口一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行事,一时凝噎,良久未语。
末了,才低声说了一句:“四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可以——”梅如霰又道,“助你一臂之力。”
方小妹过去只觉梅如霰生得艳丽,不可方物。
今日离近了细瞧,才发现她眉眼间的英气。
那是一种雌雄同体的美。
“谢谢四姑娘!”
“给它起个名字吧。”
“就叫——‘碾雪’吧。”
“好名字。”
多年后,方小妹回望来路,那匹马是她此生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之所以珍贵,并不在于它的价值贵重,而在于它的意义非凡。
她和兄长一路走来,只有运气顶顶好时,才能借着好言好语,唯唯诺诺,搭上一程驴车。
但更多时候,仍是风雪徒行。
而她,其实更喜欢风雪徒行。
不依仗他人,是她对自己的最低要求。
她习惯了靠自己,直到那日——
她敲开了梅府的大门。
踏进了那个名为“月照花林”的小院。
她的命运,自此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