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沉默之中,有着太多的话,说不尽,道不清。
寒风又起。
衣袂纷飞,清香阵阵。
满院的飞花,似在替他们诉说着无尽的情思。
百转千回,如泣如诉。
“院里风大,你该回去了。”梅如霰说,“我也该走了。”
“外面风雨萧瑟,慢些行路。”叶青塘道,“恕我不能相送了。”
他们相对一拜,各自转身离去。
梅霁的马车停在偏门外。
在他的满怀期待中,梅如霰一言不发上了车,落了座。
“可算回来了。因着你,他竟连我也不见了。改日等他痊愈了,我必要与他好好说道说道!咦——怎么换了衣裳,七郎宅里竟还有这般破旧的衣裳?”梅霁越看越觉得这身衣裳眼熟,“这不是你旧日穿过的吗?怎么在他那里?”
梅如霰没有解答他的困惑,而是莫名回了一句:“二哥,我有点羡慕你。”
“这话从何说起?”梅霁疑道,“人也见着了,怎么还失神落魄的,尽说胡话。”
梅如霰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你不会因为梅叶两家的婚事,失去这位朋友。可我呢?今日以后,再也没有了相见的理由。甚至退不回朋友关系,只能形同陌路。但我真得很想和他当朋友。”
因为,他是最懂她的人。
因为,他可以一眼看穿她,却不说穿。
在他面前,她可以毫不设防,无须伪装自己的“野心”。
“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婚约,只是朋友,该有多好啊。”
“他不是叶家七郎,我也不是梅家四娘。我们只是青塘和雪珠,该有多好啊。”
那年初识,恍如昨日。
叶榭问她:“家人叫你什么?也是四娘吗?”
梅霰回道:“阿霰。”
“和学名一样啊。”叶榭提议,“将来及笄了,可以再起个表字。”
梅霰笑说:“那也只会是‘如霰’,我很喜欢这个字。”
“雪珠?”叶榭想起“霰”字的含义,点头道,“这个名字确实好。”
“‘雪珠’是我的乳名。”梅霰回道。
“抱歉,是我唐突了。”叶榭连忙道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名字起了就是让人喊的。”梅如霰问,“你呢?会起什么表字?”
“我还没想好。”叶榭沉默下来。
“青塘”二字极妙,可配你。”梅如霰忽然开口。
“何解?”叶榭问。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梅霰笑说,“我喜欢这首小诗。”
“单从这首诗来看,不该是“初景”二字更妙吗?”叶榭不解地问,“你为何不选“初景”?”
“因为——”梅霰顿了顿,才说,“我还喜欢另一首诗。”
“什么诗?”叶榭追问。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梅霰收起笑颜,认真道,“——这是我的毕生所求。”
“我以为,你会想当一位名动京师的书商呢。”
“难道你的心愿就只是当大将军吗?”梅如霰反问,“当大将军并不难,我大哥已经是了。可当大将军从来不是目的。就像当书商,并不是我的目的。若有人能替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我又何须自己动手呢?我做这一切,是因为不得不做,而不是锦上添花。但若让我选择,我只想当一个‘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富贵闲人。正如曾皙所求,不过‘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足以为乐了。”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的这番长篇大论。
没成想,他却默了许久,未发一言。
那日之后,她早已忘记多年前的那句玩笑话。
她以为,他也忘得干净。
直到弱冠之年,他为自己起了表字。
——青塘。
没人知晓那是何意。
那是他们的秘密。
“二哥,我是不是错了?”
后来,梅如霰靠在梅霁肩上问。
梅霁的衣衫,暗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