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脂松根三五枝,靠尾青烟一二节。
“爹爹,我识得好些字了。”
“爹爹,我会背那卷书了。”
“爹爹,我能去学堂了吗?”
瓦缸明火,金箔玉屑。
“爹爹,雨好大!”
“爹爹,雨会停吗?”
“爹爹,雨淹没我了……”
玄香缥缈,寸寸研愁。
“爹爹,不要——”
梅霁大口喘息着,像离了水、濒临干涸的游鱼,瘫在阴暗的泥土中。
素来凉薄的眉眼,因梦魇添了炽热。
浓郁的松墨浸透了梅雨,一寸寸,剥离、侵蚀,直至体无完肤,黯然失色。
无边的暗影,如洪水般涌来,前赴后继。
“阿霁——”
一缕清风,破窗闯入,驱散了满目青烟。
一抹皓洁,掠影而来,消融了浓郁墨色。
梅霁抬眼,望向那束光影。
一窗之隔,泾渭分明。
寒枝独立于“补拙堂”外。
即便早已得了许可,她是唯二能进出“补拙堂”的人。
她仍是立于门外,不肯多迈一步。
她总是这样“守规矩”,是梅府上下的表率。
大家都喜欢她,他偏不喜欢——
“二公子醒了?”寒枝的语气是一贯的轻柔。
“嗯。”梅霁轻嗯一声,声音闷闷的,他知道自己沾染了寒气,又惹病症,但仍旧瘫在圈椅上,不肯挪动半分。他揉着麻木的胳膊,招手道,“来得正好,替我试墨吧。”
寒枝犹豫片刻,终是打破了界限,踏入他的“领地”。
“我可以写字吗?”寒枝问。
“让你试墨,不写如何试得出?”梅霁冷声道。
一个“霁”字,比他的话音先落。
梅霁一愣,旋即恢复了常态:“如何?”
“玄香兼备,是不可多得的上等墨。”寒枝搁笔浅笑,“不知是哪里得来的,可否量产?”
“我新制的。”梅霁冷笑,“去向母亲告发吧。”
“寒枝不敢。”寒枝垂目而立。
“你有什么不敢的?母亲看重你,小妹信任你,就连我也……”他顿了顿,又喃喃重复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托公子的福,才有今日的寒枝。寒枝说的不敢,是不敢相忘。”
“跟在小妹身边,尽学了些巧言令色。”梅霁的面色缓和了不少,“你可知,这个‘霁’字何意?”
“霁者,止也。”寒枝不假思索,“取‘雨止’之意。”
“还真是好字!”梅霁扯了扯嘴角,是自嘲的笑。
“确实是好字。”寒枝应和。
梅霁正欲反驳,却见寒枝的目光已转向窗外,眼底闪着光亮。
他循着视线望去——
不过稀疏平常的庭院,有什么好看的?
惯会伤春悲秋的,他正想说。
“雨停了——”她的声音分明很轻,却落在了心上,“花滴露,柳摇烟。雨霁山樱红欲烂。”
梅霁失了神。
虽只一瞬,好似看到了万千光景。
“公子——”
寒枝唤回了他。
“嗯?”
“四姑娘回来了。”
寒枝的面色不太好,这很反常。
她与阿霰最是亲密,一别数月,再次重逢,该是欢喜的,此刻却露出这副模样,必是出了变故。
“她又怎么了?”
“姑娘和族长起了争执。”
“在哪儿?”
“祠堂。”
“原是为她来的……走吧,去看看。”
“先处理腕上的伤吧,我去请大夫。”
“不用,你替我包扎。”
一条白纱系在皓腕间,更显消瘦,病态。
梅霁起身欲行,又被拦住了。
“又怎么了?”
“公子换件衣衫吧。”
“嗯?”
“这件染了墨色。”
梅霁的发髻松了,衣衫污了。
他素日最喜洁净,眼里容不得一点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