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却看不到了。
“无妨。”
梅霁起身,向院外走去。
又恢复了清冷,久病的模样。
他碾过满院的狼藉,乘着逼人的寒气,踏过高门,走近祠堂。
“招赘?让孩子随母姓?”
梅霁在门外滞住了脚步。
“还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既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接手落鸿,心甘情愿地替你们经营它,又能不使落鸿因我而落入旁姓。待我百年之后,落鸿仍是梅家子孙的。这真是你们有史以来最大的让步了。”梅霁看不到梅如霰的表情,她的声音分明带着笑意,他却总觉得对方话外有话,“我倒是很想知道,这是谁的主意?算盘打得真好,真真是为我考虑。”
“不是您的主意?”脚步声响起,又停下,“也不是您的主意。”
默了片刻,明亮的声音再次传入耳畔。
“那就是您的主意了——我的母亲,最爱我的母亲。因为您深知,女人一旦离家嫁人,便再也没了同盟。我们被分隔成一个个依附于父权的个体。再没了自己,再没了姓氏。所以,想要替我守住这个姓氏。可是呀——您似乎忘记了……我们从未有过姓氏!在千年的父权社会里,我们随的不过是另一个父姓罢了。我的先祖姓什么?该问您——我的母亲,还有您的母亲。而不是他们!可我的母亲和您的母亲呢?你们又该问谁?没有人告诉你们,从来没有。而您,一个早已丢失了姓氏的女人,竟然为别家姓氏的‘传承’而煞费苦心。多么荒诞啊——”
“梅霰!”
母亲的声音响起,试图制止“疯癫”的女儿。
可她仍旧“自说自话”。
“我很好奇,你们当年给了姑母怎样的承诺?和我一样吗?”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没错——我退婚,是为了接手落鸿。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愿做别家妇,我只想做我自己。而不是为了入所谓的梅家祠堂!不是为了做梅家的傀儡,像姑母那样,甘精竭虑,为他人做嫁衣!”
“祠堂是什么?是你们男子妄图延续并不存在的血统,而臆造的牢笼。这里关的不仅有我们女子,还有你们自己!我不屑于入这祠堂,更不屑跪拜这虚妄的存在。”她笑了,笑得明媚,“我想,姑母自请葬于山间,才是真真的欢喜。她终于彻底摆脱了你们!”
他听不到旁人说了什么,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只能听到那些,她从未吐露过的真心话。
她太爱伪装了,以至于他总看不透她。
终于,在这场荒诞的“自说自话”中,他听到了她的心声。
多么大逆不道——
多么振聋发聩——
“休要胡说八道!”
梅霁厉声呵斥着,闯入祠堂。
一把将梅如霰扯到身后。
“小妹年纪尚轻,不懂礼数。请诸位叔伯看在家父尸骨未寒、大哥为国守边的份上,不要同她一个小辈计较。今日若有得罪之处,小侄愿一力承受。”
“还是二郎明事理!”
“我们自是不会和一个黄毛丫头计较。但今日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了!若是传出去,该说我们梅家教女无方了。”
“不如这样,四娘禁足半年,不再管理落鸿事务,落鸿暂且交由二郎吧。”
“小侄替四妹谢过诸位叔伯!”
真让人生厌,梅霁想。
他将梅如霰带离了祠堂。
那日之后,梅如霰禁足,叶青塘受罚。
一切,好似都不那么如愿,又好似正如他们所愿。
时隔半月,他们终于见了一面。
梅霁不知道二人谈了什么。
他在马车里等了许久,好似前半生那么漫长。
她终于回来了,是从未有过的失神落魄。
她说,二哥,我有点羡慕你。
而她,又何尝不是他所羡慕的存在。
“阿霁——”郑婧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不该任由她胡来,你该劝劝她。”
“劝她什么?”梅霁反问,“劝她不要退婚?还是劝她招赘?又或是劝她不要见七郎?母亲为何如此残忍?总是热衷于插手别人的人生?您可曾真正在意过我们的感受?您可曾问过我们,想做什么?”
“你们?”郑婧面色平静道,“你想走仕途之路,这我知道。”
“是啊——是我想走这条路。”梅霁笑了,“你们都觉得,是我挡了她的路,巴不得我赶紧给她让路,又怎敢多问一句,我是不是真心想走这条路?”
“梅霁——”
她试图制止儿子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
就如那日试图制止女儿的“疯言疯语”。
腕间露出白纱,她恍若不见。
三岁幼子的啼哭,她也恍若不闻。
是真的不见、不闻,还是不想见、不想闻?
“你们但凡问过我,就该知道,我并不想走那条路。我可以让你们如愿,给她让路。”
他说出了,令母亲安心的话。
好似一个承诺,令她舒了一口气。
他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懂事的梅家二郎。
她未及接话,他又道:“可阿霰呢?她是我的妹妹,一母同胞、朝夕相处的亲妹妹。这世间再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但你们宁愿相信,我会伤害她,会夺走‘属于她的一切’。也不愿相信,我也想尽自己的所能保护她。我是男子,我太知道叔伯们的想法了。这条路,注定不会容易。我不愿看她受到伤害,难道有错吗?她和七郎会有今天,难道不是拜你们所赐吗?”
“是你们,非要把我们摆到了对立面,非要把他们摆到对立面。”
“非彼即此,不能共存。”
“是你们让我恨她,恨我最爱的妹妹。”
“可我无法恨她啊——”
“因为,只有她会问我,为何拒绝接手落鸿?”
“是啊,为何拒绝?这该问我的母亲,我的姑母……”
“母亲啊——你可知,那日我从祠堂带走的,不只是她,还有自己。”
“那个,被你们遗弃在那里的三岁幼童。”
“你们给我起名‘霁’,多么美好的期盼啊。你们盼我的降生,可以止住命中早已注定的磅礴大雨。”
可梅雨啊——
从不因少年的乞求而停歇。
“既然如此,就让这一切,在我这里终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