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凄晦暝,更阑将残。
松柏之下,忽明忽暗的烛火间,一双皂色练鞋破草而出。
蒙蒙月色映在腰间的丝绦上,三尺见方的幅巾被风扬起,又落下,堪堪隐去如墨的青丝。
“这暗道太窄了,该让我带姑娘出来的。”
“天色黑,你带个人不方便。”梅如霰直起身,笑说,“我正好也想试试这个荒废许久的暗道是否能用。如今看来,我的身量虽添了不少,但勉强还是能通过的,就是姿势不太雅观。”
寒枝替梅如霰掸落交领直缀上的尘土:“可惜了这身新衣裳。”
“不过沾了点灰,不妨事的。”梅如霰笑着挽起寒枝的手臂,“走吧,带你瞧瞧钦州的‘鬼市子’。”
梅如霰领着寒枝,堂而皇之地向“鬼市子”走去。
只一丛荧荧烛火,便足以点亮晦暗的前路。
在短暂的前半生中,梅如霰经历过数不清的禁足。
乖张、不服管教,是族中长辈对她的评价。
她欣然接受,并一以贯之。
这个暗道,是她初次被禁足后着手挖掘的。
那时身量小,不用弯腰低头就能走出来。如今虽要费些力气,但并不妨碍她走了出来。
都道“狡兔三窟”,而她这只“狡兔”却不只“三窟”。
这些年里,这样大大小小的暗道,她修了许多,有被觉察的,也有废弃的。
他们摧毁了一个、两个、三个之后,便放松了警惕,以为她终于放弃了。
却不知,她只是藏得更隐秘了。
没有人能困住她的脚步,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
即便此番爬得艰难,她依旧成功脱身,毫无悬念。
她们携手走出了那片昏暗。
不过数墙之隔,人影交错,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鬼市子’,夜半而开,天明而散,是个销赃、贩售假货的好去处。”梅如霰边走边说,“但往往也能寻摸到一些稀罕物件。”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又因风寒尚未痊愈,更显嗓音低沉,落在寒风中,便显出几分阴森可怖,却也将男子的声音仿了九成像,不细听,极难辨出。
寒枝提着灯,紧随其后,将声量压到仅二人可闻:“姑娘想寻摸什么?”
“先随意看看。”梅如霰笑问,“你瞧这钦州的‘鬼市子’比之梓州有什么不同?”
寒枝借着隐隐灯火,环视四周一圈才道:“体量虽小些,但书籍颇多,打眼看过去,几乎占了半壁江山。这倒是稀奇得很,我原以为,梓州的读书之风已是最盛了,没想到钦州比之梓州,竟不显逊色。”
“钦州盛产松木,梅家先祖原也是以制墨起家的,后又以贡墨发家。如今在这城中尚存有两处梅家的墨坊,你也是见过的。那墨坊虽日渐凋零,但仍在钦州占有一席之地。”梅如霰对梅家旧事,知道得颇为清楚,“国初,战乱方息,百废俱兴,科举取仕起复,读书之风随之盛行。钦州因盛产松烟墨,占了先机,书坊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但各家书坊却仍以手抄书为主,书价久高不下。曾祖母发现雕版比手抄便宜许多,就典当了嫁妆,开了一个小作坊,开始尝试刻印一些时文。因自家供墨,节省不少,以至获利颇丰,甚至一度超过制墨所得。梅家遂就此改行做了正经的刻书生意,也随之带动了钦州的版刻业……”
寒枝跟在梅如霰身后,正听得认真,忽然没了声,她疑惑地看向梅如霰,只见对方在一个破旧的摊前停下了步子。
寒枝忙掌灯凑近:“姑……公子看上了什么?”
但见对方的目光并未落在眼前,而是投向另一处。
那身形、体态,分明是赵管事!
“他来这里做什么?”寒枝疑道,“还换了衣裳,遮了面目。”
不远处,赵管事正用一方翠绡将几卷字画捆扎在一起。
“他来这里不稀奇。”梅如霰随手从旁边的摊子上拿起一卷书,假意翻看,“买字画却稀奇。”
“小哥好眼力!”穿着破烂衣裙的中年妇人,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险些贴到梅如霰脸上,“这是时下最火的话本子,京城里人手一本,权贵和读书人都爱看。”
寒枝吃了一惊,正欲推开对方,却见梅如霰已不动声色退后半步,避开那妇人,对她耳语道:“跟上去看看,散市后在暗道汇合。”
寒枝不再多言,将手里的灯转交给梅如霰,随即隐于人群中。
梅如霰见对方走远,收回视线,转身与妇人交谈起来。
“哦,什么书这么好看?”她看向手里的书籍,眼神一滞,随即扬起了唇角,“这些我都要了!”
真巧——
随手拿起的书籍,正是落鸿早已卖断的《寒窗记》。
“可还有旁的书?”梅如霰补充道,“也要落鸿书坊刊刻的。”
“小哥原是个懂行的!”妇人的眼角眉梢堆满了笑意,“有的有的,小哥跟我去铺子里慢慢挑选。”
“哦——还有铺子?”梅如霰笑得意味深长,“老板生意做得不错呀!”
“托小哥的福,不过是点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罢了。”妇人对一旁的摊贩喊道,“潘娘子,替我看着点摊子,我去去就回。”
您老确实是托我的福,梅如霰心想。
妇人的铺子不远,转了一条街就到了。
说是铺子,不过是在小院里赁了一间简陋的厢房。
卸了锁,推开门,一股儿浓郁的霉味混杂着酸腐味冲入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