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小姐,这是?”
放学回来的浅海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问。
千昭的手指微微一顿,夹着的玉子烧差点滑落。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便当啊。”
“是、是要做给降谷先生的吗?”浅海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嗯。”
明明只是承认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为恋人准备便当。这本该是恋人间最寻常的互动,可不知为何,光是承认这件事就已经让千昭脸颊发烫。她能感觉到浅海那骤然变得灼热的视线。
“哇哦——!是要带过去他工作的地方吗?这、这简直就像新婚夫妇一样!”浅海双手捧脸,眼睛里闪烁的星光几乎要实体化成粉色泡泡。
“我、我先走了!”千昭慌乱地“啪”的一声合上便当盒盖,在浅海那过于热切的吃瓜眼神的注视下,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出了MOAI。
早上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放在枕边的新耳骨夹,心里又被幸福感填得满满的。回复降谷零雷打不动的早起报备时,头脑一热多问了一句:“约会的回礼,零想要什么呢?”
过了一会,他回复:“想要小昭做的便当。”
这......
还以为他会说下次再一起去哪里玩,或是让她挑件礼物送他。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他每次都带着同一款的领带,很想送他一条新的......
可是便当......?
她当然会做便当,但给自己做的,和给降谷零做的......这完全是两回事啊!
虽然从前在恋爱剧中看过不少女主角给恋人准备便当的桥段,但她是真的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种新鲜的体验让她既紧张又期待。
她问:“零想吃什么?”
“芹菜。”他秒回。
她本想再追问细节:是要牛肉炒芹菜?鸡肉?清炒?还是别的什么口味?但转念一想,如果完全按照他的要求来那就太没意思了。
就像昨晚,他精准地预判了她会被Popo这个店名吸引,会自己发现那枚耳骨夹。现在,轮到她来创造这样的惊喜了。
千昭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道道便当菜谱。
午饭的话......他那种高强度又紧张的工作,感觉得要高蛋白外加复合碳水这种能补充能量的......?不对,管理官的话,大概脑力消耗比较多,所以应该是要吃鱼吧?深海鱼类?昨天在四竹茶房他就点了青花鱼,说明不排斥鱼类......那么鲑鱼?这个季节的鲑鱼品质最佳,脂肪含量也适中。她又想起他发来的食堂饭菜照片,看上去口味都不算清淡,而他的评价是“毕竟只是饭堂,也不能强求什么。”所以他大概是比较想吃清淡一点的......?
当然,既然是恋人的便当,必须要有甜的东西......像是烤土豆、红薯泥之类的,微甜又不腻,还能补充能量的?
当千昭意识到自己正像策划一次行动般,反复推演、权衡着这份便当的每一个细节时,一丝久违又有点荒诞的熟悉感掠过心头。这感觉,竟与两年前围绕任务目标制定计划时,有几分诡异的相似。她不禁失笑。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千昭终于决定了食谱:清爽的芹菜鲑鱼、香甜的红薯泥,再加上居家感最强的玉子烧。
她知道家属是可以带着便当进入到县警本部的饭堂的,但降谷零显然也明白,她绝不可能踏进警察局。于是地点定在了县警本部后面绿化带的一张长椅上。
停好车后,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副驾驶座上的便当盒。是她特地选的,极简的深灰色磨砂质地,线条干净利落。她觉得很符合他实用主义的审美。
不知道他打开盒子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千昭以为自己会是先到的那个,毕竟他那么忙......可当她提着便当盒转过灌木丛时,远远的就看见降谷零已经坐在长椅上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应该是在处理工作。但在察觉到她的脚步声时,他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她手中的便当盒,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下,透着一股等待揭晓惊喜般的郑重,像是在颁奖礼后台候场一样。
他这副严阵以待、满是期待的模样,让千昭觉得好笑之余,又莫名地跟着紧张了起来。
“喏。”她走到他面前,将便当盒递过去。
他立刻伸出双手接过,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指腹轻轻摩挲着盒盖边缘,迟迟舍不得打开。
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郑重、惊喜和一点孩子气的期待表情,千昭觉得好笑又心软,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快打开看看呀!”
他这才像是得到了指令,小心地解开搭扣,掀开盖子。
下一秒,千昭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本就明亮的双眸瞬间亮得惊人。他盯着便当盒里她仔细摆好的饭菜,足足看了半分钟都没眨眼。千昭被他看得耳尖发烫,正想催促他快点吃时,他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如同盛夏正午最炽烈的阳光,烫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谢谢,”他说,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满足感:“我很喜欢。”那神情分明就是一个终于拆开了梦寐以求的礼物、心满意足的孩子。
实在是......太太太可爱了!
千昭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有点耀眼过头了。
和他在一起后,那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平凡体验,正一件件真实地发生着:分享日常,为约会如何打扮而烦恼,毫无顾忌地随便乱聊,牵着手看电影,现在又是做便当......它们不再是电视里的剧情,而是她真切拥有的记忆。
一阵风掠过树梢,身后响起了沙沙的声响。看着两人脚边摇曳的树影,千昭在心里暗暗许愿:今后,请一定要让我再体验更多更多!
正想着,看他埋首便当盒吃得认真又满足的样子,千昭忍不住伸手想要戳一戳他鼓起的脸颊。
唔......不对!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突然意识到,身后的沙沙声响不是因为风,而是有人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眼睁睁地看着降谷零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他缓缓抬眼的神情,让千昭莫名想起那些刑侦剧里,主角拔枪前锁定目标的那个特写慢镜头。
“出来。”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结了冰。他那股从脊椎散出的低气压,让千昭感觉自己像是突然掉进了灯光惨白的审讯室。
三个新人警察模样的人从身后的草丛里狼狈地钻了出来。为首那个抖得像筛糠,说话都成了颤音:“抱、抱歉!我们......我们就是看到管理官准时离开了办公室,猜是不是传说中的雨宫小姐来了,就......只是来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姑娘......”
空气安静得实在可怕,连蝉鸣都仿佛被掐断了。
降谷零甚至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背对他们的坐姿,纹丝不动。但千昭分明看到那三个倒霉蛋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对、对不起!!!”
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破音,三人连滚带爬,以近乎逃命的速度消失在灌木丛后。
千昭想起神社那晚,那个新人君说他超可怕,光是被他盯着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当时她还觉得夸张,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三个成年男性被他两个字吓得落荒而逃,她才真切地体会到那不是玩笑。
“他们都跑了。”千昭戳了戳他的肩膀,那本来紧绷的肩膀几乎是应声就垮塌了下来。降谷零低头盯着便当盒里仅剩的一点点红薯泥,皱起眉毛像是舍不得就这样把它吃完。
“难得的便当时间......”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打扰后的巨大委屈。
这?这这这?
这变脸的速度,这从警视厅恶鬼到委屈大型犬的反差!千昭的大脑CPU瞬间过载,脑内满屏疯狂弹出弹幕:可爱!犯规!可爱!想rua!可爱!怎么办!
“那个......我、我明天再做一个......”嘴巴比大脑更快一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话音未落,降谷零猛地抬头。刚才那像是准备拔枪一样的双眸此刻明亮得仿佛落满星辰,带着热切的期待直勾勾地盯着她:“真的吗?”
那瞬间切换的、过于明亮的眼神,烫得千昭不得不别过脸去,努力克制着想伸手揉乱他头发的冲动。
救命啊!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既然小昭明天还要再来,”降谷零心满意足地吃完最后一口,仔细收好便当盒,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那样,转头看向别处,后脑勺对着她,清了清嗓子,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主动坦白比较好......免得你从那些八卦的同僚嘴里听到更离谱的版本。”
嗯,上一次这个人用这种“我坦白但你先别开枪”的心虚语气说话,还是在交代送给她的耳骨夹里装着GPS的时候。
千昭半月眼地抱着双臂靠向椅背,等着他的下文。
他看着远处的灌木丛,说:“前几天执行一个保密任务时,因为需要珠宝店长的掩护,我让他假装给我展示戒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结果被比嘉撞了个正着......任务性质又不能解释,我只好......默认是在挑求婚戒指......”
“呵。”
千昭内心毫无波澜地挤出一个音节能省则省的干笑。比起两年间随时能用GPS查看她行踪的神操作,这种临时拉来救场的任务借口简直像杯凉白开。她甚至觉得:就这?
要是电视剧里出现这种剧情,她是要按快进键的。
降谷零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没有生气,才如释重负地说:“我就知道小昭不会在意这种事,你没有马上拔枪真是太好了......”
千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那要是他们问起我来,”她微微倾身,轻笑着说:“我该怎么说?是告诉他们我答应了,还是......拒绝了?”她刻意拖长了尾音。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期待,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故意刁难。他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咳......随你。无论你怎么回答,我都能应付。”
沉默了片刻后,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说:“抱歉,我不该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率,仅仅因为任务需要就......”
“不,”千昭打断他,语气平静地说:“任务需要的话,你大可以继续用这个借口,一千次一万次都没关系。”对她而言,这确实只是他工作中的一个根本不需要在意的小小插曲。
“可如果这样,当我真正想要求婚的时候,小昭会不会以为,我又是在应付某个任务?”他似乎还是很在意。
这回轮到千昭愣住了。这个人......竟然真的在考虑求婚的事?
降谷零又一次精准地读懂了她的表情,直接回答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我确实想过,但感觉小昭你不是会被那种法定身份约束到的人,所以目前还没有要正式提起的打算。”
“说得好像你会被约束到似的。”千昭毫不留情地回敬道。
这位会撬锁,会在人群中顺手牵羊,飙起车来时速直奔两百码的警视大人,居然好意思说别人。
“哈哈哈哈!”他被逗笑了。笑罢,他露出了有点苦恼的神色,像是在谨慎地挑选字眼,又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说:“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所以......”
“麻烦?”千昭不解。
“嗯,我的职位......会需要你配合出席很多社交场合。”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是警视厅内部的一些......规则。我猜小昭大概不会喜欢,也不想被卷入那种圈子吧?”
千昭立刻明白了。在过去的任务中,她不是没见识过所谓的夫人外交。丈夫的派系决定了夫人们必须维持的塑料友谊,她们需要参与各种无聊的茶话会、花艺课,还有各种虚与委蛇的攀谈、暗藏机锋的试探......
“嗯......说是麻烦,不如说是......不太感兴趣吧。”千昭也斟酌了一会用词。从前在组织里身不由己,这类事她做得够多了。如今有了选择,她实在不想再参与其中。当然,如果未来一直和降谷零在一起,或许避无可避,但她确实还没想到那么远。
“是吧?”降谷零苦笑着说:“现在我还没有信心能让你完全免受那种......场合的困扰。所以,在非那么做不可之前,我可能都不会正式提起这件事。”他说着,目光投向午后澄澈的天空,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向往,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偶尔也会忍不住想象一下......听到别人称呼你......‘降谷さん’......会是怎样的感觉。”
降谷さん......
这几个字像一颗精准投掷的炸弹,猝不及防地在千昭的脑海里“轰——”地炸开。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美鱼促狭地笑着叫她“降谷さん”,浅海好奇地问“降谷さん今天做什么便当呢?”,甚至是在某个未来的场景里,平良、比嘉和一些别的陌生面孔或恭敬或客套地称呼她“降谷さん”......
她“腾”地站起身,双手捂住瞬间爆红的脸颊,感觉自己的头顶似乎正在冒烟。
他怎么......能如此自然又突然地说出这种话!这简直是犯规中的犯规!超级大犯规!
见她突然弹了起来,降谷零先是怔了两秒,随即半眯起双眼,如同终于窥见猎物破绽的猎手。
他牵起她捂着脸的手,拉下来让她的手背贴到自己的唇边,拇指刻意摩挲着她的无名指根,轻声说:“要不,干脆就坐实这件事吧?‘降谷さん’?”
啊啊啊,他又来了他又来了。
这个狡猾的男人,总是懂得在看似最放松、最温情的时刻,精准地抛出他的诱饵。
“可是!”千昭努力找回一丝理智,用力抽回手,抱着手臂扬起了下巴,学着他刚才那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现在我还没有信心能让你完全免受那种场合的困扰。所以,在非那么做不可之前,我可能都不会正式提起这件事’......刚刚说这句话的人到底是谁啊?”
降谷零吃吃地笑了起来,说:“早知道......就不耍帅了。”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后悔,只有满满的“被你抓到把柄了但我很开心”的得意。
千昭坐回到长椅上,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继续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诶——?原来那只是在耍帅啊?”
夏日午后的风带着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香味轻轻拂过。千昭放松地靠向椅背,仰起脸,任由斑驳的树影和暖阳洒落在她的面颊上。
降谷零也学着她的样子,舒展身体靠在长椅上,低低笑着。刚才那种被他刻意营造的、带着试探的暧昧氛围也随之散去,仿佛那句“坐实”真的只是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玩笑。
“那就让它继续作为一个好用的借口吧。反正......”他侧过头看她,又恢复成那种有点狡黠的眼神:“小昭也说过我可以用一千次。”
“嗯,我说了。”她点点头,虽然她确实不介意,但不知为何,又隐隐有一种她不小心把自己给坑了感觉。
而且......
这个人......竟然已经想到了那么远以后的将来,求婚、甚至是那之后可能带来的“夫人义务”,都已经在想着要替她规避了......就好像他十分笃定,他们一定会走到那一步那样......
可他明明还没正式提过,而她甚至都还没开始考虑呢!
这种被他提前规划进未来的感觉,让她感到了一种被稳稳接住的安心感。
在冲绳潮湿又灼热的空气以及偶尔的暴雨中,日子悄然流逝。
那之后,千昭开始认真地探索这座岛屿。她去了浮潜,去了参观海藻博物馆,还去了海边露营,体验了种种有意思的事情。她还去了一次祭典,这次不再像上次那样带着任务、需要算计利弊,就只是纯粹地沉浸在那热闹的氛围里。
她还是会时不时为降谷零准备便当,也果然遇到了比嘉等人来打探求婚进展。当被问及此事时,千昭瞥了一眼降谷零。他略显慌乱地别过头,可在那之前,她早已捕捉到他眼中藏不住的期待。
“虽然到目前为止的表现是满分,但不确定能不能一直保持,所以还得先观察一段时间!”她笑着回应众人。
“那你倒是给个期限啊......”降谷零托腮盯着别处,不满地小声嘟囔着。
他这副模样立刻引来众人一阵哄笑:“急什么呀管理官!”“就是就是!千万别轻易答应他!”“对!不能让他仗着长得帅就为所欲为!”
他还是会在她的车里睡着,副驾驶的位置和那条毛毯已经成了他的专属。
后来,他们终于一起看了日出。在晨光中,他再次恳求她留下,而她依然是艰难地拒绝了。不知为何,千昭觉得降谷零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拒绝,但就因为喜欢看她动摇挣扎的模样才再三提起......这个恶劣的男人......!
美鱼完成社区服务回到MOAI的那天,一直帮忙照看MOAI的大家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欢迎会。晚餐后,众人在天台烧烤、喝酒,庆祝民宿重新开张。喝到醉醺醺的美鱼靠在沙发上,突然问道:“千昭,你是不是快要回新西兰了?”
一旁的浅海立刻投来不舍的目光。
“嗯,”千昭点了点头,“要回去参加毕业典礼了。”她知道,在案件早已结束的现在,离开是迟早的事。
“那......降谷先生会陪你去吗?”美鱼醉眼朦胧地追问,“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一定会去的吧......”话未说完,她就倒在沙发上了。
“我......不知道。”千昭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美鱼,低声回答。
虽然无数次想要提起,但她始终说不出口。
她几乎能预见降谷零听到时的反应:他一定会本能地想要答应,随即又因工作而犹豫,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接着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露出那种思考对策时特有的专注神情,最后可能会说:“我会想办法的”,然后在几天后,带着歉意告诉她实在无法成行......
“嗝......刚才说到哪了?”美鱼又挣扎着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说:“啊啊,降谷先生......毕业典礼......”她露出醉鬼的笑容,说:“他一定很期待吧......能见证这样的时刻......”
对哦......
至少得让他知道这件事。至少,要在他从别人口中听说之前,亲口告诉他。
她想起那天河岛吉娜告诉她降谷零受伤时的情形。这么重要的事情,竟要通过第三人才知晓。她比谁都清楚这种滋味......
她解锁了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突然远去,美鱼又被拉去拼酒的欢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都变得模糊不清。
千昭盯着聊天界面思索了许久后,最终选择了最简洁的陈述,就像发出一个通知,不带任何期待或请求。
“这个月底,我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
消息发出的瞬间,她立刻锁了屏,却忍不住又按亮。
明知这个时间他大概率在忙,不会马上回复,但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万一呢......
这个案件已经告一段落,在下一个任务来临前,或许他真能有一段空闲?
理智告诉她这希望渺茫得可笑,但她还是忍不住暗暗期待了起来。
“千昭!救命啊!他们欺负人!”美鱼的哀嚎把她拽回现实。她被众人拉入了新一轮的酒局。直到快凌晨两点,烧烤架的炭火熄灭了,天台上一片狼藉,醉倒的人东倒西歪,千昭才得以脱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后,她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就在她即将睡着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她瞬间清醒,条件反射地坐起身来,指尖在通知栏上方悬停片刻,才点开那条消息。
“好。”
“我会去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积蓄了一整晚......不,或许更久的情绪,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没有解释,没有条件,甚至连时间地点都没问。当然,她知道调查这种信息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可就是因为这样简洁,反而让她确信这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承诺。
她抱着手机,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就这么蜷缩着身体,哭得停不下来。
这个人,他怎么......怎么会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应下了这种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她想象不出他为此将会付出什么,需要如何周旋。可仅仅是为了回应她这甚至都不曾说出口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奢侈的期待,他就这样......
“被谁爱着这种事,是一定可以感觉得到的哦。”
美鱼那夜在天台搂着她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胸腔被一种滚烫的情感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如果此时降谷零再次提出请求的话,她觉得自己肯定招架不住。甚至有一种想要立刻告诉他“我不走了”的冲动。
这巨大的幸福简直就是最诱人、最甜蜜的毒药,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放下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东西。
可是......
快想想!想想你是如何拼尽全力,才终于把这个生命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她提醒着自己,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脑子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她相信降谷零,但他的时间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
说不定几天后,他就会带着疲惫的神情出现,告诉她说:“抱歉,我果然还是......”
到那时,她一定、一定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她必须要若无其事地耸耸肩,用最轻松、最无所谓的口吻,笑着说:“你不需要觉得抱歉。”
毕竟......那才是现实该有的样子。
她重新躺回到床上,抱紧了那只他为她赢来的小山羊玩偶,用力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千昭就买了回新西兰的机票。当她把确切的归期告诉美鱼和浅海时,两人瞬间红了眼眶,扑过来紧紧拥抱住她。
她开始慢慢地收拾行李。来时只带了一只小行李箱,如今她要特地再买两个行李箱,才能装得下所有她想要带走的一切:美鱼亲手烘焙的咖啡豆,浅海缝制的满满当当的冲绳特色不织布小物件,甚至还有柊东真托人送来的一小罐黑糖。看来他虽然不混道上了,但消息依然灵通。
就连那些她原本不太喜欢的慕洋女风的衣服,也特意挑了一件收进行囊。希望以此来记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记住那些替本土人承受着不为人知的伤痛的,坚强又渺小的人们。
她依然会和降谷零见面,两人相处如常。尽管两人都没有再提及那个他轻描淡写地应下的承诺,但每次看着他满足地吃完她做的便当,或是在副驾驶座上沉沉睡去时,她总会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不要期待,不要给他压力。
出发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午后的阳光灼热刺眼,打在身上有种像是在被神明直接注视着的感觉。她想起初登这座海岛的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天气。
MOAI门口,美鱼和浅海早早地等在那里,美鱼眼眶红红的,强撑着笑容,浅海则毫不掩饰地扁着嘴,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
三人合力将行李塞进千昭那辆雪佛兰太浩的后备箱,然后一同坐上车,送她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不算远,车厢里却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氛围。美鱼努力活跃着气氛,说着民宿里新近发生的琐碎趣事,浅海小声地在一旁应和。
千昭握着方向盘,偶尔被她们逗得轻笑出声,目光却不时扫过后视镜。从MOAI出发起,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是他。
她故意放慢了车速,甚至不时在空旷路段毫无预兆地踩一下刹车。而那个总是飙车飙得一脸兴奋的男人,也只是耐心地保持着距离,稳稳地跟在后面,如同过去无数次纵容她的恶作剧那样。
想象着他此刻脸上那副无奈又宠溺的神情,千昭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可笑着笑着,几道温热的液体却毫无预兆地滑过脸颊。
穿过隧道时,周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去。这瞬间的黑暗,猝不及防地将她拽回两年前那个从这片土地逃离的新年夜。
她刚刚告别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心脏痛得像是要裂开那样,却不得不强打着精神,蜷缩在大冈筱悬安排的车后座,指尖死死扣住口袋里的枪柄,冷汗混着泪水糊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绷紧神经,随时准备迎接可能从任何角落现身的追猎者。
隧道出口的光亮猛地涌进来,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那家他们一起排过队的四竹茶房,县警本部附近的过夜停车场,那条通往他们看日出海滩的岔路,还有远处矗立的市政厅展望台......这些原本只是备忘录里用于布局的坐标点,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烙印在她的视野里。
车厢里依旧是美鱼刻意维持的谈笑,夹杂着浅海带着点鼻音的回应。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轿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车距。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冲散了连日来的忐忑,甚至盖过了即将离别的感伤。
这个一度只想逃离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这个认知突兀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不是因为这里的风景有多美,而是因为,在这个曾经只意味着任务和危险的土地上,她意外地拥有了此刻在她身边的这些人。
有像家人一样会担心她饿肚子的美鱼和浅海。
有......这个让她心动,愿意为她跨越不可能,明明有一百种手段可以强行留下她,却最终选择尊重她的意愿、默默送她去远方的男人。
是他们的存在,让这片土地有了全新的意义。
到了机场,降谷零把车停在她的车旁边。看着美鱼和浅海打开后备箱搬行李,他自然地上前帮忙。
美鱼和浅海见他出现,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依次上前紧紧拥抱了千昭,然后不舍地离开了。
“这个给你。”
千昭把车钥匙塞到降谷零手里,说:“租期还没到,你还可以继续在里面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