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千昭在黑暗中醒来,侧头看向身旁的位置。
几天前的那个雪夜,也是在这个凌晨将晓的时候,降谷零就伏在那里。他将手臂枕在头下,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唯有眼睛在幽微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正无声地凝视着她。
此刻,那个位置只剩下被褥的褶皱。
千昭翻过身,面朝墙壁,抱紧了怀里的小山羊玩偶。
身体虽说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可那天晚上的事总会不时浮现在脑海。
她记得汗珠从他的鬓角渗出,沿着下颌线滑落,最终滴落在她颈窝。她看不见,却能想象到两人的汗水在那里无声地交融的模样。
她记得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她陷进床垫,那肌肉是与她截然不同的结实触感,每一次肌肤相触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也沁出了汗。
她记得他带着薄茧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又不时游走于她全身,像在确认、在标记,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她记得他在她耳边沉重地喘息,不时夹杂着从牙缝挤出来的几声“昭......小昭......”
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睛......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各种情绪,心疼、渴望、焦灼,有她看得懂的,也有她看不懂的。她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属于降谷零,还是安室透,还是波本,又或许,三者都有。
他那种仿佛要将自己深深地、永久地嵌入到她生命里的执念,至今想起来,依然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从未有过的强烈存在感。
可与那存在感同样深刻地嵌入她生命里的,还有那份认知:即便是那样的亲密,即便他们都如此强烈地渴求着彼此,他也终究不会是属于她的。
身体承受着他带来的痛,而那注定无法独占的认知,也在同一时刻把心脏撕得生疼,让她泪流不止。
于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会把疼痛认作喜欢。
两年前,越是喜欢,就越是清醒地明白到两人身份的对立,也越是清楚地看到那不可能有结果的未来。那份喜欢本身,就是疼痛的根源。
而现在,越是用力想要抓紧,想要将他彻底留在身边,就越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拥有他。
想要彻底占有的贪念,与注定无法拥有的认知,再次将疼痛与喜欢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那天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降谷零近在咫尺的睡颜。这让她想起在冲绳时,他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沉睡在她的车里,将最不设防的一面展露给她。
只有她能看到这样的降谷零,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会露出这样放松的神情。
他的锁骨和肩膀上,还留着好几个她咬出来的牙印。指尖掠过那些浅浅的凹痕时,一个疯狂又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把他留下来吧?留在这个远离纷争的世界里,永远留在她身边,只属于她一个人。
看着他午饭时与Kaur夫妇轻松闲聊,看着他与Popo大眼瞪小眼,看着他一边开车,一边听她絮絮叨叨讲琐事,偶尔望着前方露出温柔的笑,看着他吃樱桃时轻易地说出那句“等樱桃季到了,我再过来”,看着他推着购物车,默默跟在她身后穿梭在超市的货架间......
每一个瞬间,都让那个“留下他”的念头在心底膨胀了几分。
可如果他真的为她留下,他便不再是降谷零了吧?
原来,在冲绳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心情。
事到如今,她才终于深切体会到:明明有千百种手段能留住他,却偏偏不能这么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像她所计划的那样,她开始尝试寻找生命的意义。她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活动:志愿者,社区服务,担任当地短途导游,甚至还去花店打过工。可这些体验虽然新奇,却并没有让她觉得,剩余的生命就该投入到这些事情里。
直到有一天,她常去的商店街新开了一家烘焙店。
开业剪彩时,千昭一眼就认出了那位笑容腼腆的日本店主,她叫井上由贵。
井上的父亲曾是千昭的任务目标之一,经营着一家食品公司。当年,千昭得知他有严重花生过敏后,便煽动了一名因被开除而心怀不满的前员工,让对方将花生酱混入到公司周年庆典蛋糕的原料中。
任务就此完成。
而井上家的食品公司也因此一蹶不振,最终走向了破产。
千昭找到了井上由贵的推特账号。翻完整个主页后她发现,这位曾经的大小姐并没有被家道中落击垮。她反而更加发奋,努力争取到奖学金,来到新西兰学习烘焙技艺,如今终于实现了开店的梦想。可千昭默默关注了一阵子,发现小店的生意并不好。
某个傍晚,千昭看到井上打烊后独自站在店门口,望着招牌叹气。那一刻,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是不是可以为井上做点什么?
于是,千昭写了一封匿名邮件。她自称是某个注重隐私、不公开宣传的慈善团体的主理人,希望能与井上的烘焙店合作:每周五由井上向不同的本地小学、幼儿园或福利院赠送一批小蛋糕。所有费用由慈善团体全额支付,但有一个关键要求:井上不能对外宣称这是慈善订单,必须说成是井上烘焙店主动回馈社区。
井上由贵起初半信半疑,但小店惨淡的现状让她决定抓住这根或许能救命的稻草。她回复了邮件,同意尝试。千昭很快发去第一份订单,还预付了全款。当井上带着蛋糕去小学时,千昭特意去拍下照片,发到本地社区的社交平台上,配文称赞井上烘焙店的暖心善举。这些帖子为小店赚了不少好感和关注。
看着计划一步步落地,效果立竿见影,井上的生意渐渐好起来,千昭久违地感受到了当年完成组织任务时那种莫名的成就感。仔细策划、推敲每个细节,再看着事情按自己规划的方向推进,这种流程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抹杀谁,而是为了扶持一家小店。她得到的报酬,也不过是井上重新焕发的神采,和店里顾客盈门的温暖景象。可这种靠自己的能力做成一件好事的感觉,意外地让她感到了踏实与满足。
看着井上在店里忙得不亦乐乎的身影,千昭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份记录着曾被Calvados利用过的人们的名单。
他们现在过得怎样了?
是不是也能像帮助井上这样,为名单上的其他人做点什么?即便无法抚平过去的伤痕,或许,也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那么一点点?
从那天起,千昭依照那份名单,在网络上仔细搜寻每个人的踪迹。
大部分名字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但零星找到的几个,她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像帮井上那样,悄悄地伸出了援手。
她发现其中一人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当调酒师,生活拮据。于是,她为酒馆拉来了几笔赞助,还说服了有名的网红前来打卡。这些靠耍嘴皮子、察言观色和投其所好的工作对她而言驾轻就熟,远比当年煽动他人犯罪要轻松得多。一番运作下来,小酒馆迅速在网络上蹿红,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而那位调酒师也成了店里炙手可热的招牌。
后来,她又找到了名单上的另一个人。当年的事件彻底击垮了他,让他丢掉了体面的工作,从此沉溺酒精,一蹶不振。千昭先是匿名联系了当地的戒酒互助会,帮他一步步戒瘾。同时,借着社交媒体推送,或是引导他身边的人有意无意地聊起往事,慢慢唤醒他对事业的执着。最后,她把整理好的简历投递给几家对口的新兴公司,总算帮他重新找回了工作,让他一步步回归了正常生活。
不知不觉间,千昭也忙碌了起来,再没了睡到自然醒的清闲。但这份忙碌,和在东京为任务奔波的感觉截然不同,没有那种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看不见未来的迷茫。她能看到自己的行动带来的微小却积极的改变,感受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
她终于意识到,那种曾经被乌丸莲耶称为“诅咒”的才能,除了用于抹杀目标以外,竟然也能帮别人走出困境。
虽然她还是没能在那张象征未来的白纸上写下什么,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现在这条路,大概是对的。就这么走下去,或许某天,她会想明白,会找到那件值得拼尽全力去实现的事。
而降谷零回到东京后依旧忙碌。
他删掉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一次严重的警视厅系统入侵事件,让他意识到,自己通讯录里任何与她相关的痕迹,都可能成为别人追踪她的线索。
两人达成了新的约定:各自注册一个全新的、毫无个人痕迹的推特小号,就像当年千昭与小仓结岁那样,利用密码对照本来交流。
降谷零原本想用日本宪法来做密码本,但在千昭的胁迫下,他们最终选定了《伟人的情书第一辑》。无非是她想让降谷零每天给她发几句书里那些烫人的情话。
降谷零只好照办,很快就寄来了他编写的密码对照表。之后,他的推特就开始每日更新:
“我没有一天不在爱你”,对应的意思是:今天的早餐是饭团。
“我深深地思念着你”,对应:哈罗似乎又胖了一点。
“你占有了我全部的心思”,说的是:今天东京下了雨。
每当看到这些推文,千昭总会先对着屏幕笑出声来,想象着降谷零敲下这些肉麻句子时那困窘的模样。笑够了,她才拿起那本《伟人的情书第一辑》,对照他寄来的密码本,仔细破译出藏在情话之下,只属于他们的日常对白。
某天,降谷零发了一句:昨晚你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那时千昭对密码本早已烂熟于心,根本不用再翻书对照。可她在脑海里搜了好几遍,却没找到这句话对应的释义。
为了确认自己没记错,她翻出那本书逐页查找,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根本不在《伟人的情书第一辑》里。
她突然想起,在用密码本联系之前,降谷零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说,梦见她坐在副驾被吓到尖叫。
所以......
这......该不会......就、就只是字面意思?
警视大人是已经对这些肉麻情话脱敏到这种地步,能轻易地说出口了吗?
那天晚些时候,当千昭再次刷新他的小号,发现那条“昨晚你出现在我的梦境里”的推文下方多了一条评论,来自发布者本人:
这是真心话。
“哈、哈哈哈......”
她捂住发烫的脸颊忍不住笑出声来,久违地又感到了那种CPU过载的感觉。
旁人看到这条评论,大概只会觉得是承接上文的真心感慨。可只有她能看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是猜到了她会因这句超纲的话而困惑,于是用这种只有她能理解的方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就是字面意思,无需破译,是我想告诉你的事实。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指尖放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想不出该如何回敬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她甚至都能透过屏幕,看见手机那端的降谷零,正“看”着她此刻捂着脸、CPU过载的慌乱模样,然后......吃吃地笑起来。
你太狡猾了,降谷零。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千昭窗台上的花悄悄冒出了嫩芽。但春天的来临,反而让她的心情变得郁闷。围绕着那份名单而进行的行动,似乎走到了瓶颈。
为了自保,也为了跟“那一边”的世界保持距离,避免自己再次踏入,千昭没有联系过任何情报屋,也几乎不碰暗网。她能用上的搜寻手段,就只是像普通人那样刷社交媒体、逛本地社群、查看公司信息、翻各种新闻、看看政府公开的记录......
这些方法用来调查羽村恭平这类本地名人还算管用,可要调查那些籍籍无名的普通人,效率就低得可怜,简直就像大海捞针。
搜出来的信息总是重复又零碎的,还分不清真假。一个名字输进去,能跳出十几二十个同名同姓的人。一点点模棱两可的线索,都得花大量时间核实。投入了大把的精力,收获却往往少得可怜。
这种无力感让她越来越沮丧。好不容易在帮助井上由贵他们的过程中,找到了一点点的方向,觉得这或许是值得坚持的事。可现在,这条路好像又走不通了,眼前一片迷茫。
为了继续下去,她试着扩大了范围,列出了她记得的,曾经被姐姐和父母利用过,或是被黑衣组织碾碎人生的人的名单:后藤优弥、上原莉莉花、寺山真宙......
也确实是又找到了好几个人,但能用的手段实在有限。她身在国外,虽想过回国实地调查会不会更方便,但又觉得保持距离、避免被他们察觉到会更好。于是,行动很快又陷入了瓶颈。
更让她煎熬的是,尽管一直和降谷零保持着加密联系,可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地觉得难以满足。
他们连一次即时随意的对话都做不到。好多次好多次,当Popo又做了什么蠢事,当那盆花终于抽芽了......她都想第一时间告诉他,却她还得先检索密码本,用那上面有限的词组拼凑出大体的意思。等这套流程走完,分享的欲望早就冷却了大半。
他再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想必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听过他吃吃地低笑的声音了。
照片就更不可能了......她当然明白,出于保密要求,他绝不会在推特上发任何照片。
虽然他偶尔还是会给她带来点让她CPU过载的小惊喜,但这种全方位的缺失感,在日复一日的加密联系中,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
有好几次,在结束了一整天徒劳的搜寻,夜深人静时,她独自翻看着那些需要破译的情话,会冲动地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不管不顾地敲下:“我想见你。”
但每一次,都只能默默删掉。
是她自己决定要离开的。
没错,一旦回到他身边,眼前所有的困难,立刻就会变成他弹指间就能解决的小问题。她几乎能预见自己会如何自然而然地依赖他,就像当年和波本组队时那样,只需等着他发来详尽的调查结果就行了。
而且......
要是被他看到了这句“我想见你”,他说不定又会开始计划、权衡,就像上次毕业典礼那样,为了回应她的期待,拼尽全力挤出一点点时间,风尘仆仆地赶来,又在短短几十小时后,带着一身疲惫和新添的伤痕离开。
就算他愿意,她也舍不得。
于是每一次,她都只能盯着屏幕上那行未发送的“我想见你”,默默哭一场,再删掉。
她总是对自己说:要快点习惯才行啊。
可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的习惯呢?
这天,千昭照料完窗台上的花,习惯性地解锁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屏幕中赫然显示着一个几乎撑满全屏的黑底白字:X
手指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她条件反射地锁上了屏幕。
“嘘......那孩子在听着呢~所以......”
姐姐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她见过这个符号。
不是在别处,正是在姐姐的手机屏幕上。
那时,姐姐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当手机出现这个符号时,就不能说话,因为会被“那孩子”听到。
直到后来,千昭成为了Calvados,翻阅了姐姐的任务记录,才终于知道“那孩子”的真实身份。
当年东京有个小有名气的情报屋,代号Iris X。此人掌握着一套诡异的系统,能无视所有防火墙,监听甚至远程控制目标的手机和电脑等联网设备。凭借这套系统,Iris X得到了大量常人无法触及的机密情报。
倒霉的是,其中一份订单来自黑衣组织里一个想要往上爬的中层。他雇佣Iris X监听了一次高层会议。而那次会议,乌丸莲耶本人出席了。
组织发现情报泄露后,姐姐Kirschwasser接到了清理任务。那个不知死活的中层,还有Iris X本人,都被姐姐完美地处理掉了。
姐姐的手法向来天衣无缝。但Iris X有个非常亲近的人。为了追查Iris X意外死亡的真相,这个人继承了那套系统,花了漫长的时间,最终注意到了姐姐。尽管姐姐的能力远超千昭,行动几乎无懈可击,但终究还是被最执着的人捕捉到了那么一点点常人难以察觉到的异常。
可直到姐姐去世,那人都没能找到任何确凿的证据。随着姐姐的离去,Iris X这个代号也彻底消失了。
为了彻底清除Iris X,姐姐曾深入研究过那套系统,几乎摸情了它的所有功能和局限。她把详细的情报都记录了下来,却没有上报给组织。甚至连后来被Iris X的继任者追查的事,她也一并隐瞒了。
姐姐在日志里写到:那孩子让我想起了小昭。磕磕碰碰地,试图使用自己无法驾驭的力量。她似乎没意识到,怀揣着那种力量本身,就足以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下。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教会她掌控和自保。因为她和小昭实在是太像了......
千昭从回忆中抽离,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亮了手机屏幕。
那个巨大的X依然占据着屏幕。
她知道,这是“那孩子”在告诉她:我正在盯着你。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果然,笔记本也被接管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像是房间监控的画面。
“初次联系,Calvados.”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响起,“客套话就免了,现在,发挥你的所长,把这个现场伪装成意外。拖延或拒绝,后果自负。”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却不少:对方知道她曾是组织成员Calvados,知道她擅长制造意外。而这个后果自负的威胁,恰恰说明对方还知道她Calvados的身份并未暴露,否则这种威胁就毫无意义。
那么,如今还有谁知道她是Calvados?范围极小。
公安内部恐怕只有降谷零知情,所以她才能在冲绳顺利入境,甚至卷入那种事件后也没被盯上,最终还能安然离开日本。
还有成实,但她是亲手抹掉Calvados记录的人,不可能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那么,就只剩下......FIXER。
那群惯于施恩于人,再利用这份恩惠胁迫他人的幕后操盘手们。
是Iris X向FIXER求助了,然后FIXER就把她的身份和专长当作情报卖给了对方?
可这又说不通。有什么事,是FIXER自己做不到,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找到远在新西兰的她来动手的?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是她能完成,而大冈筱悬摆不平的。
所以......真正的目的,或许并非任务本身?而是有人想把她强行拖进某个事件里,再利用她参与过的痕迹,去达成别的什么目的?
难道......是有人注意到她和降谷零的关系,然后想要把她卷入事件,最终牵连到他?
无论如何,现在看来,Iris X似乎并不知道她看过姐姐的记录,清楚这套监听控制系统的局限。
这就是她此刻的筹码。
千昭紧盯着监控画面,那似乎是玄关通往客厅的位置。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倒在地上,想必就是死者。但很奇怪:他的手表还好好地戴在手腕上,领带也系着,唯独上衣不见了。
“死因是?”见对方一言不发,千昭主动发问。
“是被掐死的。”话音刚落,画面应声放大,清晰地显示出死者脖子上几个深色的指印淤痕。
画面是实时的!这家伙现在就在案发现场!正用手机或别的设备直接拍给她看!
千昭轻笑一声,说:“这怎么伪装成意外?难道还能意外把人掐死不成?”
“我知道你能做到,Calvados!快,完成你的任务......”画面外的声音明显急躁起来。
千昭适时打断了对方,说:“我会帮你的。”她故意用这种突如其来的配合态度,试图打乱对方的节奏,紧接着抛出了关键问题,语气却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需求:“但我需要更多信息。否则,即便是我也无法伪造出完美的意外现场。现在告诉我,”她指出疑点,“这个人的上衣在哪里?”
屏幕画面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拿着设备的人因为这句话而动摇了一瞬。
猜对了。
死者的上衣上肯定有什么对方不想、或者说不敢让她看到的关键线索。所以,在给她看这个现场之前,那件衣服就已经被处理掉了。
千昭再次表现出配合和理解的态度,故意不再追问上衣,叹了口气说,说:“好吧,那让我看看现场周围的环境吧,我得找找有什么能利用的东西。”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死者,关于屋主,关于这整件麻烦事的一切。
于是,她透过视频画面,仔细扫视着整个现场。
房子空间不小,家具都是很占位置的类型。沙发看起来很普通,款式毫无特色,但奇怪的是,那上面用到的布料似乎不便宜。墙壁上没有任何张扬的装饰,只贴着一幅极其详细的日本全国交通图。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书桌占据了客厅一角,边角磨损处被细心修补过,显然是用了很多年。书桌上摊着今天的《日本经济新闻》,还有一些很不常见且看上去都被翻旧了的书:《六法全书》、《河川工学概论》、《日本土木史大系》......
能买得起宽敞的住宅,却用这么朴素甚至有点老旧的家具......这些摆设处处透着一种刻意节俭的感觉。
而且《六法全书》......屋主是律师?
不对,律师的话,法律相关的书会更多......那是公务员?而且是跟建筑、交通相关的职位?
“等等。”就在对方缓缓移动镜头拍摄墙壁时,千昭发现了一个活动板门,她直接指出来:“这里有个密室。”
画面外的人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熟练地找到了机关并打开了板门。
这个人住在这里?还是和屋主关系非常亲密?
“这是安全屋。”对方甚至主动解释了一句,看来千昭的配合态度让对方的警惕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镜头探入安全屋,布置和其他安全屋差不多,堆着些基本的应急生存物资。接着,镜头转向安全屋的另一端,对方推开一扇门:“从这里可以通向后巷。”
说是后巷又实在是......太过狭窄,几乎紧贴着后面那栋房子的墙壁。
对方继续无比熟练地推开了后面那栋房屋墙壁上的一扇暗门,动作流畅得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千昭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安全屋不仅是屋内的藏身点,更是一条秘密通道,连通着案发现场和后面那栋房子。
“后面这栋房子有人住吗?”千昭看着镜头内漆黑的空间问道。
“没有。它只是作为紧急撤离路线的一个节点,出入口都藏在隐蔽的地方。”对方解释道。
能负担得起宽敞的房屋,却刻意节俭的摆设,《六法全书》,建筑相关的书籍,详细的交通图,还配有安全屋,有紧急撤离的需求......是国土交通省的高级官僚?
“呵......”千昭嘴角微微上扬。
屋主的身份她心里大致有数了,也已经想到了该如何伪造这个现场。
“怎么样?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听到她的笑声,对方急切地追问。
“嗯,知道了。”千昭的声音很轻,“我不光知道该怎么做,还知道了屋主的身份,当然,还有你的......上原莉莉花。”她精准地报出了姐姐日志里记录的“那孩子”的真名,随即故意用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语气说:“找到你了!”
“啪”
眼前的屏幕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千昭立刻解锁手机屏幕,那个巨大的X果然消失了,屏幕恢复了正常。
虽然不清楚莉莉花是怎么找上门来的,但千昭就是要让她误会,让她以为这是千昭故意设下了圈套引她上钩。所以她才说出对方的本名,故作兴奋。这样足够让莉莉花慌乱一阵,不敢再随意接管她的设备。
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不牵连降谷零,千昭都不打算按莉莉花的要求,提供伪造意外的方案。
可这件事必须让降谷零知道。
千昭手放在键盘上,准备组织密码发出去。
她想起姐姐的记录里关于Iris X系统的说明:这套系统和黑客入侵不同。它的窃听功能是无声无息的,不会显示那个X,目标根本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监听了。而控制功能,就是显示X的时候,只是把Iris X那边的画面投影到目标的设备上,并不能偷看或窃取目标设备里的任何信息。这套系统的大部分算力都用在了穿透防火墙上,其他功能其实相当薄弱。
所以......即便Iris X的窃听还在继续,千昭依然可以通过推特这种无需发声的方式跟降谷零联系。
然而,Iris X的接管只解除了短短两分钟。
那个巨大的X,再次蛮横地霸占了她的笔记本和手机屏幕。
而这次,莉莉花只是沉默地控制着她的电脑,没有作声。
千昭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静静地等待对方下一步动作。
就这样过了漫长的十五分钟,千昭的手机突然响起了视频通话的铃声,是美鱼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