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伊之助染了风寒,琴叶守着他到后半夜,见他睡得安稳了,才想起白日里晾在偏殿的衣物还没收。偏殿偏僻,平日里少有人去,她提着一盏灯笼,轻手轻脚地往那边走。
刚转过回廊,一阵极淡的血腥味,混着冰的寒气,飘进了鼻腔。
琴叶的脚步顿住了。
她握着灯笼的手指微微收紧,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隐约约透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屏住呼吸,悄悄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看见童磨缓缓转过身来,七彩琉璃般的眼眸弯着,依旧是那副悲悯温柔的模样,唇角却还挂着暗红的碎肉,殷红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琴叶夫人,”他的声音轻软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尾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口中咀嚼的不是人肉,而是寻常的茶点,“这么晚了,怎么来了呀?”
琴叶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看着他唇边的血色,看着他眼底毫无波澜的温柔,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的恶心。
“你怎么会吃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难道他们...没有去往极乐吗?”
童磨歪了歪头,笑容依旧完美无缺。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的血渍,指尖的红在月光下格外刺眼。“琴叶夫人怎么会这么说呢?这才是真正的极乐呀——没有痛苦,没有别离,和我融为一体,永远不会腐朽,难道不比在尘世受苦好得多?”
琴叶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摇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不是的,极乐才不是这样的。你在骗人,你这个骗子!”
“骗人?”童磨眼底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温柔覆盖,他轻轻歪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人类真是可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死了不过是化为尘土,什么都感受不到,我这是在救赎他们呀,让他们摆脱虚无,获得永恒的安宁,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极乐吗?”
她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琴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跑,快跑,带着伊之助跑,跑得越远越好,离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越远越好。
她转身,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跌跌撞撞地往伊之助的房间冲去,脚步声里满是仓皇的绝望。
而廊外的阴影里,杏子倚着老槐树的树干,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槐叶。她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听着禅房里的咀嚼声,听着琴叶破碎的质问,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风卷起她的衣摆,发间的钗子轻轻晃动,泠泠的响,混着禅房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散在微凉的月光里。她甚至没有动过一步,只是看着琴叶踉跄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漠然的笑。
童磨没有追,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她踉跄的背影,七彩的眼眸里漫上一丝玩味。杏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要我去追吗?”
“不用。”童磨轻笑,“她跑不掉的。”
琴叶一口气跑到了后山的悬崖边。
悬崖下是翻涌的云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乱地飞舞。她回头望去,看见童磨和杏子的身影,正缓步走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索命的恶鬼。
琴叶抱紧了怀里的伊之助。
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还咂了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甜美的东西。琴叶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泪水滴落在孩子的脸颊上,冰凉刺骨。
“伊之助,对不起.....妈妈这么笨....”
“身为一个母亲,我本应该可靠一点才行的.....”
“可我总是失败...总是走错路....”
她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身影,像是下了什么决定,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这样下去,她和伊之助都要被杀。
她一边哭着,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孩子往悬崖外抛去。“对不起.....”
孩子的哭声划破了夜空,被风吹向远方。
童磨的脚步终于停下。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坠入云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漫上一丝无趣。“真是……麻烦的母亲。”
杏子站在崖口,拦住了她的去路。
月光落在杏子身上,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发间那支钗子,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她看着琴叶,眼底没有平日的温和,只有属于鬼的冰冷,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琴叶,别跑。”杏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神女大人...”琴叶的声音嘶哑,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发间那支自己亲手送的钗子,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他是恶鬼...他吃人....您放我走,求求您了,放我和伊之助走......”
杏子的指尖微动,将琴叶的退路彻底封死。“你应该知道吧...我和童磨大人一样,可是,是我们帮你解决了那么多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