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自己熟悉的事,小桃便不再如方才那般小心翼翼,而是打开了话匣子似地滔滔不绝。城东南西北,市开闭里外,她似乎早就跑遍了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以至于一点小小的变化都能被她如数家珍似地记在心头、念在口头。
我不多说话,只握着茶杯,随着她讲述的节奏适时地点点头,在心里的小本上圈圈点点。
由于行首城在此番派系斗争中处于关键位置,故而当前有诸多政令都带有为特殊时期服务的性质,未来还需多加修改——即使如此,他们也做得远比我预想中要好。
许是说累了,小桃拿起了茶杯,中途不忘悄悄观察我的神色。见我无动于衷,她才放心地吞下了那口水,又略略放松了绷直的脊背。
“那城郊呢?”我又问道,“城外的田地、水源可有变化?”
“城郊,大概不太好吧,”她想了想,“封城禁令从去年秋天开始,前几日才结束。今年雪大,虫害或许会好些,但土地既没有翻过也没怎么增肥,不会有什么好收成的。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筛选春种的稻种了,今年也在筛,但一定是要倚仗家中的存粮了。”
“那你们家中存粮几何呢?”我听得专注,“之前的赋税……”
小桃缩缩脖子:“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若不是家中实在拮据,阿父阿母也不会卖我来这里呀。”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怨气。我被噎了一下,垂首想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以后会变好的。”
小桃恭敬地点点头,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说不上信或不信,只像是听了一阵风,抑或是几滴雨。
屋中变得沉默。我一口一口地抿着水,她则是在喝水的间隙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似是在偷看我颈间的伤处。
药师野乃宇将伤处收拾得极为干净,除却一圈圈的绷带,该是没有什么异样才对。
“你在看什么?”我问道。
她一下坐直:“是药师大人要我看的!”
“噢?”
“大人对我说,要认真关注您的喉咙,不要让……”她磕绊一下,尴尬时喜欢绞手指的习惯落在此时,便成了紧紧捏着那可怜的杯子,“不要让您的喉咙漏水。”
我:“……小桃,你一直打量我,便是为了这个吗?”
“是的呀,大人。”
“……”
收回前言。杯子不可怜,我才可怜。
继续这样的话题实在尴尬,我强忍住清喉咙的冲动,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简单估算了时间,再度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气候、人口、市价、人员流动、公共卫生……关于某些问题,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而部分人的答案天然就比另一部分人的答案更具参考价值。小桃显然很喜欢此类舒适区内的话题,话匣子再度打开后就没有停下,言语来往之间,我若有所思地整理着脑中的小本,心知此次新募应当又是药师野乃宇和阳一借题发挥的一着妙手。
……谁让这届领导班子实在是太过草台呢?可用人手严重不足就是最大的问题。排除我这局外人不算,眼下真正能够主事的唯有他们二人而已;可信臂膀也不出十指之数,就算加上渡边平步,他们对中层的把控恐怕依然不如那在天守阁效力多年的老内务。
莲沼诚真遇刺有惊无险,更好似瞌睡了有人递枕头——踢出去一些旧的,塞进来一些新的。侍从们虽然位卑,却刚好略略补充了草台班子最为薄弱的环节。
“时间差不多了。”在小桃结束又一段讲述后,我喝下最后一口水,指了指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
“……噢!的确是时候了,与大人聊天实在太过开心……”小桃意犹未尽地拍拍衣摆,“请随我来,我带您去见城主大人。”
片刻后,我来到了天守阁的顶层。黄昏昏红的日光抚过悬挂过人头风铃的檐角,抚过涂抹过血液内脏的窗棂,与新近更换的白水晶晶板一同在墙壁与地板的木色上投下斑驳却温暖的色斑。
我微微驻足,转头却发现小桃已大步踏出了好几步,便只好疾走几步紧紧跟随上去。她带着我穿过几段又长又直的走廊,脚步声轻轻在两侧的墙壁上撞出回响。
小桃的脚步停在中央的推拉纸门之前。她向我生疏地行了一个礼,得到我的点头示意之后,纸门开合,真正的“城主起居之地”就在眼前。
我向前一步。
近侍于左位的药师野乃宇、近侍于右位的阳一,以及端坐于正中主位的渡边平步,皆于此刻向我注目而来。
室中三人都极为板正地穿着极为板正的和服……与之相应,似有一丝微妙的紧绷已在屋中徜徉、漫步了许久。
“下午好。”我微微颔首。
话音落地,熟悉的三个人竟同在此刻塌下肩来,疲惫、暴躁、沮丧等情绪纷纷在他们的脸上显出痕迹。
我疑道:“怎么了?”
“刺杀的消息不知怎么被传出去了,只是情况很有趣……目壑城和东厢城都派了使者,但也只有目壑城和东厢城派了使者,”阳一撑着额头,对着自己的耳朵比划了几下,“更有趣的是,他们打的是白川源大名的旗号,吵得我头都痛了。”
“白川源御净?上午遇刺,下午来使?”我的神情变得相当古怪,“半日时间,甚至不够单程前往国都。”
“所以关于白川源御净和‘老爷’的你来我往,在河之国内部其实早就不是秘密了。今日来的这两方使者,也至少有一方是真心实意要做他家大名的马前卒,至于另一种可能……”似乎是由于疲惫,药师野乃宇摘下了眼镜,目光却直直指向坐在上首的渡边平步,“渡边大人认为,其中依然可能有‘老爷’的暗桩。”
我的目光转向渡边平步——他似乎从我进门以来就一直沉默地注视着我——直至此刻,才抿着嘴唇点点头:“莲沼城主曾经效命于他,目壑城和东厢城也都曾在城中异动时派遣使者前来试探……我认为应当做些准备。”
这种怀疑确有道理,只是事情发展至今,两座城的主人绝不可能对行首城的真相一无所知,自然也不可能不知道莲沼泷泽的结局。白手套与白手套之间或许没有惺惺相惜,但兔死狐悲……总该是有的。
真的会有“老爷”的下属在目睹莲沼家的结局之后,依然心甘情愿地入局为之效死吗?
阳一在这时打断了我的沉思:“多说无益,现在我们来说说你的问题。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我面无表情的脸显然很好地娱乐了这几个枯坐了大半天的人,阳一索性也不再卖弄他新学来的语言艺术:“好消息是,那个姓莲沼的小崽子只是受了惊吓和一点皮外伤,约等于屁事没有,并且现在对你可能比对他亲爹还要亲。”
小崽子没事就好。
我呼出一口气,只觉心情明媚了些许:“坏消息呢?”
“至于坏消息,”阳一的神态变得严肃,“我们在审讯时用了些手段,那刺客已经彻底疯了,但在此之前,他浑浑噩噩地吐了些语焉不详的东西……我们或许被他背后的人摆了一道。”
他深深地看着我:“那刺客的目标很可能根本就不是莲沼诚真……而是你。”
“……审讯记录在哪?带我去看。”
镜一悄悄地出现在门外。我循声转身,正对上他满是探究的眼睛。我对屋中三位疲惫的城主点点头,举步随镜一一同离去了。
————
“城主大人你看,我说过他不会在意的,”阳一低低笑了起来,“看起来有那么几分古旧做派,实际……你担忧的那些东西,早就被他踹到不知哪个角落的臭茅坑里去了。”
“我只是有些怕他,”渡边平步站起身揉揉眼睛,走下坐台后对药师野乃宇和阳一躬身行礼,“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
“我们也要谢谢你,”药师野乃宇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如果可以,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相互帮助、相互感恩、相互利用地走下去。”
“明明在找他帮忙时说了‘相信你不会迁怒’这样的话,现在却要说害怕他吗?你们这些人啊……”阳一哼笑一声,又对瞬间涨红了脸意图解释的渡边平步竖起手掌,“嘘,不必解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在此关头重新确认黑狐的态度的确是聪明的做法……所以,你得出了怎样的结论?”
渡边平步涨红着脸,半晌才重新平静下来。
“……他察觉到了,只是不在意?”
“是啊,”阳一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只是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