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头大耳的男人从柜台后头挪出来,看见她身后的玄商君,眼睛一亮——虽然不认识这人,但那一身气度,一看就是肥羊。
“姑娘想换多少?”
夜昙摸出自玄商君那强抢来的一袋灵珠,往柜台上一掼,布袋撞得台面发出闷响,里头灵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听得胖子老板眼睛更亮了,肥腻的手指在柜台翻来覆去,等看清了品相,才堆着笑看向夜昙:“姑娘是老主顾了,按说该给最划算的价,但您也知道,魍魉城的汇率一天一个样,天界灵珠换咱魍魉币,水涨船高的,手续费也跟着涨了些。”
夜昙挑眉,斜靠在柜台上,指尖敲着台面:“哦?那你说说,怎么个换法?”
她是这通兑铺的老主顾,自然知道这胖子的门道,无非是看人下菜碟,今日见了玄商君这副天界神君的贵气模样,摆明了是想宰一笔。
按理说是和她没有半分干系,但现在这袋子灵珠可是她的财产!
强盗昙的逻辑就是如此清奇。
胖子哈着腰,先冲玄商君赔了个笑,又凑到夜昙耳边压低声音,却故意让玄商君能听见几分:“姑娘您自己来换是熟客的价格,一颗上品灵珠换三百魍魉币,中品换三十,下品换三。可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咱这小铺子做这不知根底的生意,得担着被天界查的风险,所以……上品只能换两百,中品二十,下品二,再加上通兑的手续费,抽个一成,您看如何?”
玄商君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人家小本生意,谨慎些是应当的。
他正要开口说“那就这么换”,却见夜昙已经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一成?”她眯起眼,“死胖子你跟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通兑的规矩从来都是一到三厘,你这‘成’字是现编的吧?”
胖子嘿嘿一笑:“姑娘说哪里的话,这不是有新人嘛——”
“新人怎么了?新人就不是人了?”夜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他面生,钱又不面生。你怕天界查呀?那你把钱焐热了再花啊!”
理不直气却壮。
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半点不退让:“姑娘说笑了,实在是风险在这儿摆着。您想啊,天界的神君们最忌讳自己族人私下来魍魉城交易,我这铺子敢收贵人的灵珠,回头要是被天界的人查着,天威降临……这铺子左右是要被抄的,连我这条命都得搭进去,多收点风险费,这不过分吧?”
说话间,他又瞟了玄商君一眼,见这人一身黑衣,气度凛然,料定是个不差钱的主,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宰到底:“再说了,整个魍魉城,也就我这铺子敢收天界灵珠换现钱,别家铺子连碰都不敢碰,姑娘您也是知道的。”
夜昙眯着眼睛听他说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早知道这样,就不让少典有琴跟进来了!真麻烦,啧……
半晌,她看似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夜昙摆摆手,一脸“算你狠”的无奈,“风险多少有那么点,那就按你说的换。”
闻言,胖子眼睛一亮,脸上的肉都笑开了花:“姑娘爽快!就知道您最通情达理!”
玄商君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怎么忽然就这么好说话了?
夜昙复又将那袋灵珠往柜台上一拍。
“那你数数吧?”
胖子接过袋子,拿了个水晶球,一一仔细查验过——都是上品灵珠,成色极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袋子放在柜台一侧,转身去柜台底下翻钱。
就这一转身的工夫。
夜昙飞速从袖中摸出另一袋灵珠——和刚才那袋一模一样,连袋子的花纹都分毫不差。
两袋交换,动作快得像变戏法,无声无息。
玄商君下意识要开口。
夜昙猛地背过身,用口型威胁——敢戳穿……
她嘴唇又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五个字——退婚,别想了。
玄商君:“……”
他默默闭上了嘴。
胖子站起来,把那堆黑乎乎的魍魉币哗啦啦堆在台面上,浑然不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姑娘您点点。”
“不必了,不必了,你我信的过!”
夜昙神色自若地接过那堆铁片,往袖子里一塞,扯着玄商君就走。
“我们还赶时间,走了走了~”
夜昙脚步飞快,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放慢下来。
她从袖中摸出那袋真灵珠,在手里掂了掂,冲玄商君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玄商君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你不怕他之后不兑给你了?”
“做生意嘛,”夜昙摇摇手。
“那是正常折损。通兑铺子的牌子你忘了啊?一旦离店,概不退换。”
“……”
玄商君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你还随身带假灵珠?”
这是要做什么?
“不止。四界的真钱□□我这都有。”
夜昙不以为耻:“出门在外,那不得有备无患?”
……她都有。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细想起来却让人后背发凉。
“……天规第二百四十三条,”
少典有琴背过手去,“私造□□者,视同叛逃,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哎呀知道知道,”夜昙摆摆手,一脸不耐烦,“一天到晚的烦不烦啊。”
“神君你看啊,”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今日换的灵珠是你的欸!也是你要换魍魉币的,整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还帮你保住了灵珠,就没有让天界的财产外流欸,你得感谢我!”
玄商君:“……”
到底是谁要买那个大道同悲的?
现在怎么搞得好像还是自己理亏,欠了她的人情?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等等。”
夜昙没好气道:“还有什么事!”
“这个袋子,”玄商君指指她袖子。
“天界的乾坤袋,外人是拿不到的。”他相当不解,“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那用来替换的钱袋子上绣的云纹都分毫不差。
“莫不是又有神仙拿来这魍魉城典当?”
夜昙下巴微抬,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睨着他,“我可是离光青葵哎。你们神族每年送下来的好东西,堆满我日晞宫三间库房,你跟我这儿盘乾坤袋?看好了啊~”
说着,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乾坤袋,在少典有琴面前晃了晃。
“这个,是去年的款式,花纹老气,我拿来装瓜子了。”
又摸出一个。
“这个,是前年的,颜色太素,给我妹当玩具她都不要,嫌丑。哦对了,前两天的礼单上还有一打。”
夜昙把最后一个袋子往少典有琴手里一拍。
“还有的被本公主剪了当抹布,擦桌子还挺好用的,你们天界的布料,别说还挺软挺吸水。”
玄商君低头看着手里的乾坤袋。
抬头看到夜昙那张无辜又欠揍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的确蠢得可以。
他沉默片刻,把那饱受嫌弃的袋子往自己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
夜昙愣了一下。
“哎——这就想走了?”
玄商君脚步不停。
夜昙快走两步,挡在人面前,仰头看他。
“神君,婚还想不想退了啊?”
玄商君脚步一顿。
“那你走吧,”夜昙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魍魉城这么大,神君慢走,不送。”
说着,便背过身,往卖大道同悲的摊子那走。
玄商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自己就这么走吗?
……是应该走的。
眼看那离谱的玩意儿就要拐进夜市的灯火里,玄商君攥紧了拳头。
少典有琴忽然想起飞池给他讲的人间话本子,讲得是越王勾践复国事。
当时飞池讲得唾沫横飞,他听得是有些感叹。
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这人间的君王,倒是比天界的神仙活得坚韧通透些。
只是未曾想,忍辱负重这四个字,原来是这么个滋味。
少典有琴深吸一口气。
到底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二人回了那个摊位。
摊主正蹲在角落里数钱,见他们回来,立刻堆起一脸笑,把那根笛子双手奉上。
“承蒙惠顾,二位再来!再来啊!”
夜昙接过笛子,在手里掂了掂,正要往袖子里塞——
“等等。”
玄商君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夜昙当即作母鸡护食状。
“怎么?你要反悔啊?”
玄商君从她手里拿过那根笛子,看向摊主。
“这不是方才那根大道同悲。”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这位公子说笑了,怎么不是呢?就是那根啊,您二位挑了半天的,我特意留下的,这还能弄错么?”
“方才那根吹奏时可引天地同悲,音沉如诉。”
玄商君把笛子往摊主面前一递,“这根灵力滞涩——不过是件劣质法器。”
摊主的脸色变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