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闻棠跟随众人回营,已是戌时。
帐前的灯火将整片空地都照得发黄。
篮子里的点心早就凉了,闻棠掀帐而入,这里不似白天那般拥挤热闹,在那方写信的墨案前,徐管记正准备用清水洗净笔砚。
见他进来,徐管记愣了一下,视线从他的脸挪到他手上提的东西。
闻棠过去,将点心放在案上,实事求是地说:“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她自称五娘。”
徐管记挑了挑眉,扯开篮子上盖着的麻布瞧了眼,他开口,叫住准备离去的闻棠。
“你那天不是想再写一封信?”
他顿了顿,道:“现在写吧,动作麻利些,我还要收摊呢。”
“可是……”闻棠疑惑,那时候他对他还颇为嫌恶,怎么突然就换了态度,难道就因为帮忙送了东西?
“你要不想写就算了。”徐管记继续涮起笔。
“我要写!”闻棠忙道,跑回案前坐下。
刚好还有些剩下的墨,闻棠蘸了蘸,在昏暗的油灯下提笔落字。
帐中就他二人,太过静默就显得诡异,闻棠没话找话,问他:“此前不是说罪奴不能寄家书吗?徐管记为我开恩,会不会惹来麻烦?”
那人闻言轻嗤,好像在笑他的天真,解释道:“营中从来没这规矩,大将军体恤将士,从来都是能帮则帮。可罪奴之所以是罪奴,家里人也大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写了家书又能寄给谁?像你这样写不完的,倒是头一份儿。”
闻棠了然。
这么说来,那天那个曹大只是目中无人,借机耍威风而已。
徐管记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说:“曹大这个人虽然拜高踩低,但也因此有许多人躲着他,或是懒得和他计较,让他来管这里的琐事倒正好。”
闻棠点点头,忽然觉得徐管记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刻薄了。
下一瞬那人偏过头来看了看他写的东西,嘲弄道:“你的字倒是挺符合你的身份。”
闻棠垮起脸,迅速写完,回自己那边的营帐去了。
还没进去,便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喧哗,其中还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那个什么萧二,整天和崔直黏在一起,还把那什么破弓给他,啧啧,真是谄媚!”
“我听说人家之前就是私奴,又长那个模样,想也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如今不过重操旧业罢了。你看那个崔直,被他搞得晕头转向,给他又是打水,又是补衣服的,还天天摸那把弓。”
“这你就不懂了吧,哪儿是摸弓啊,他两个就睡旁边,没准夜里一熄灯,摸的就是……”
闻棠叉着腰,深吸口气,气极之后,反而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刚好崔直拎着水桶回来,奇怪道:“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里面霎时收了声。
闻棠走进来,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了圈,锁定了一个还算干净清秀的,笑盈盈地坐到他身边,猛地捉起他的手,问:“我去给你打水洗洗,好不好。”
对方如临大敌,惊恐地瞪着眼,连连退缩:“不必,不必……”
“哦?”闻棠笑意乍收,寒着脸问,“那其他人呢?”
众人忙屏气息声,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再看他。
闻棠起身,回到自己榻间,神色如常地盥洗起来。
只有崔直仍不明所以,还小声问他今日怎么了,说他看起来心情大好,竟都会和旁人说笑了。
闻棠长这么大,头一次遇到比自己还呆的人,胸口那股么闷气散去不少。他只道无妨,顾自歇下了。
月凉如水,洒在密不透风的帐顶。
偶尔能听到巡营的兵卫们沙沙的步音,但更多时候会被此起彼伏的鼾声所掩盖。
闻棠眉心紧皱,猛地睁开眼。
明明做了一天的活儿,此时竟毫无困意。闻棠自己也辨不清是被气得还是本就不累,脑子里思绪混乱,总是想起下午吃的那块毕罗。
枕头在他翻来覆去的动作间咯吱咯吱地响,他闭了闭眼,烦闷地将手塞进去,摸到里面藏着的玉佩,把它拽出来。
黑暗中,和卧的双鱼成了两弯墨泓,只能用手指去感受它具体的纹路。
闻棠摩挲着,缓缓垂下手臂。
流苏轻轻覆在腕上,微微发痒,像某个人留下的触觉。
闻棠听着来自身侧的各种噪音,心中愈加烦闷,恨不得把这些可恶的家伙全扔出去。
今日偷听到的流言蜚语,总让他想起很久之前,有关杜念的种种非议。
那些无稽之谈,杜念应该也是知晓的,他乍然听闻时也会感到愤怒吗,是会像自己这样反击,还是清者自清,任由这些传言随风飘散?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变得柔软,闻棠不喜欢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他强迫自己重新闭眼,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扫出去。
正迷迷糊糊地睡着,耳边突有鞭声清脆地甩下来,带着劲风。
闻棠陡然惊醒,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听见有人不耐烦地嚷道:“快些起来!日上三竿了都!再偷懒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枚玉佩还握在手中,闻棠昨晚攥着它,不知不觉就陷入梦乡。
帐中的人陆陆续续穿衣下地,闻棠正想把玉佩塞回枕头里,一记鞭子狠狠从他头顶掠过,落在榻沿,差点抽到脸上。
闻棠彻底清醒,恼怒地望过去,见那人正是结过梁子的曹大。
除他之外,还有几个军卫站在帐子正中,催促着众人出去列队。
“东张西望什么,就属你最慢!”
曹大趾高气扬,眼见着又要挥鞭,一旁有上来拦住他。
“大将军说过,震慑即可,不得乱用刑罚。”
曹大意犹未尽,却还是将鞭子收了起来,只用嘴啐骂。
闻棠来不及藏玉佩,边穿衣服边出门,顺手将它绑在了腰间。
外面天都还没亮,众人怨声载道。
曹大嚷道:“吵什么!今日要去城外移种蒿草,天黑前能回来就不错了,动作还不快点儿!”
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军卫已经驾上车,车板上拉着成堆的黄绿色草株,用以固定流沙,使农田免于侵压。
他们只能跟在车后步行,一旦走得慢了,就会有鞭子扫在脚边催促。
赶到城外时,日头已经明晃晃挂在天上,他们弯着腰将草根埋进细细的黄土,后背不一会儿就被晒热了,闻棠甚至出了薄汗。
他方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腰上就猛地挨了一记。
皮革抽在厚重的布料上,发出闷响,隔着衣服,虽然没有多痛,可也足够激起怒火。
闻棠愤愤回视,曹大一手持鞭,一手叉腰,凶道:“谁允许你挺起腰来了!给我弯下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