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0日。
最后一次站在这方熟悉的讲台前,眼前是顾长亭最舍不得的班。
她垂眸翻开新页的工作笔记,再抬起眼,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从刚入学的稚气,到如今都长成挺拔模样。
窗外的风卷起蝉鸣溜进教室,“九点整在正礼堂前,拍摄班级毕业照,十一点年级集体照地点在操场。”
前排的沈慈问:“这个天气哇哇热,集体照真的要穿礼服里三层外三层?”
所谓着校礼服拍集体毕业照,也是華清书院传承百来年的老讲究。
女生是挺括的白上衣配藏蓝及膝裙,男生则是一身笔挺的黑色青年装,还得戴上同色系的帽子。
平心而论,这身行头确实衬得人精神,站在镜头里个个有模有样,好看是真好看,热也是真遭罪。
“学校要求是统一穿礼服,没带的同学跟朋友借一套。”
座位打乱了顺序,林闲渟面色愁容地撑在前排,“啊,会晕倒的老师。”
不禁想起前两天,也是这样毒辣的太阳,高考季接踵而来的雨季,头天没影。
学生全都分到隔壁杭韵中学去了,她领着十一位不参加考试的孩子,自发性守在考点外,石墩旁等侯。
后来扶着树桩子头晕眼花,是叨叨的闲渟先发现不对劲。快到中午给晒中暑了,幸好歆舟带了藿香正气水。
她看着眼皮子底下,可怜兮兮的小闲,“忍一会儿热,照完相就解放了。”
夏季的林闲渟状态是块冰,一晒就化。此刻正蔫蔫地趴在桌上,白衬衫的扣子都解了三颗。
顾长亭考虑道:“实在热得不行的同学,拍完班级照有一小时休息。可以去超市买冰汽,或者回教室吹空调。”
“候场期间,礼服领口可以松开些,男生的帽子拍照时再戴。”
她的手掌按在封面的奖状,“解散后自由支配时间,要回家的同学,路上慢慢的,注意交通安全。”
顾老师宣布:“下课。”
台下顿时起了阵欢乐的骚动,女同学围在一块给男同学化淡妆,边商量下午痞老总请客,吃什么好。
林闲渟胸前别着成年礼那天发的校徽,白衬衫西装裤配上Nike的板鞋。
她摸出面小镜子,欣赏起承袭母亲绝世美貌的脸蛋,左看右照。
“我怎么长这么好看。”
对着镜子重复很多遍。
沈慈捏着化妆刷,林闲渟还没开发出化妆这项技能,拍了下她的额头,“臭美,谁给你化的?”
等顾长亭沿教室绕一圈回来,林闲渟已经把椅子当木马,嘴里嗯哼哼。
她笑着问:“这是?”
沈慈将分散的化妆物品,一一收进包里, “她说要独自欣赏美貌。”
话音刚落,小闲把小镜子往桌上一放,倏地转过身来。脸上是刚画好的素颜妆,透着股清清爽爽的秀气。
她就这么望着卿卿,眨了眨眼睛发问:“老师你说,自恋算同性恋吗?
“……”顾卿卿霎时愣在原地,小闲有很多令她出其不意的念头。
“嗤——”林阖在旁没忍住笑出声,“你美貌过剩给脑子施肥了,那家牌子的脑回路。”
林闲渟撇撇嘴,见卿卿迟迟没应声,“还没走呢,您就开始消极怠工。”
她眼底荡漾无奈的笑意,语气平静地解释,“不算,受众的对象不一样。”
一句再正经不过的答复,引得在场的同学前仰后翻的笑作一团。
礼堂前,照相馆请来的摄影师在调整机位,另一边,几位老师穿梭在歪了的队列中拨正。
趁校领导依次入座的空档,林闲渟站在顾长亭的身后,一声一声激动地跟他们叠喊:“老师老师老师——”
此刻班主任坐在队伍的中央,顾长亭被身后的同学们喊得像个带停顿的逗号,侧过头应了声:“嗯?”
“老师!”
“什么事?”
“我、我们毕业啦!”
“恭喜你,恭喜你们。”
摄影师的手在空中虚虚的比划,举起相机对准队列,嗓门洪亮地喊起来,“各位老师同学,看这边!”
想到毕业照要留一辈子的,不能有瑕疵,欢笑的同学理弄衣领、抬手顺了顺发丝,大家渐渐调整好姿势。
摄影师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准备好了啊,三,二,一!”
阳光不偏不倚落在每个人脸上,把少年人的眉眼照得清亮,师长的笑纹里也盛满暖融融的光。
快门“咔嗒”按下的瞬间,顾老师又送走了一届13级的学生,这是她教学生涯里的第二个毕业班。
树荫下,再没人抱怨暑气蒸腾,连蝉鸣都是冰镇过的,地上还摆放两箱冰镇汽水,瓶身凝聚细密的水珠。
是老班掏的钱,喊小班跑腿买,笑着说剩下的零钱都归她。小姑娘可高兴坏了,二话不说就溜走了。
女生们挨得近,邵怡实至名归梗王,“老师还会再见吗?以后没我们在身边吵吵,一定要幸福啊。”
班里那群向来讷于言辞的男生,开口的声音带有磕绊的憨直:“老班……我们舍不得你!您是我们见过最牛的!”
“知道你们有心,都别走了,留下来帮老师改作业。”卿卿坐在木椅上轻笑,指尖勾着带吸管的罐装雪碧。
林闲渟快热疯了,挑了个看起来干净的位置,猛地灌冰汽水抹了把汗脸,笑哈哈,“都不许煽情。”
“整得再也不见一样,整个临州城就那么大点地方,逛个超市都能撞见。”
她讨厌离别充满悲情,人生何处不相逢。朋友要找顾老师叙旧,骑电瓶过几条街就到了。
只是脱离了学校,卸下了师生的身份,又不是跳脱了现实。
亦师亦友,生活里不是挺好的。
顾长亭垂下视线,望着面前强装洒脱的小孩,只是弯着唇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掰扯,没说什么。
只是笑完了,树荫下的他们多了点说不透的涩,往后再想和好同学,挤在同一片天底下发呆,怕是难了。
人总是要各自奔前程的。
最后,所有人面露出一种复杂的深情,都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饮料罐。
林闲渟站在圈里起主导,“祝顾老师飞黄腾达,请恩师下台,早日当上校长,到时候咱就在校园里横着走。”
“祝错人了。”顾长亭举起罐子应和,“等会儿要去校长室做报告,你再叽里咕噜,不介意替你美言几句。”
小闲挑起眉头半点不怕,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挑衅她,“您请!”
身旁的姑娘随之同步起哄:“赞同!小卿姐现在正是奋斗的年纪,要努力,要上进,不能满足于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