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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塔兰泰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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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市”的绕城高速上,一辆银色的小轿车疾驰而过。

只不过,不同于之前卡车上热络的气氛,司机与乘客此刻显得都很沉默。实际上,一路上的路况都相当良好。只是在经历一场恶战后难得的宁静时光里,莫凕和叶南眠都有些放空了大脑。

只是,莫凕下意识的觉得叶南眠的状态不太对劲儿。

说是被畸胎瘤乡的收费站吓傻了倒也不像,毕竟刚出来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和莫凕开玩笑。但平时的他压根不会容忍二人之间出现长达五分钟的沉默。

在第七分钟,莫凕第三次回过头,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叶南眠,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的问道:

“失眠兄,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挺好,甚至觉得好的有点过头了——这都快十分钟了还没看见一个伪人,搞得我心里都有点空落落的。”叶南眠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

“就是在你休息的那一会儿,我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直到现在我也没想通这个问题。”叶南眠低声道:

“按照我们目前遇到的伪人来看,它们的智能和认知水平都其实相当有限吧?它们只会学习必要的、用以日常生活场景的知识,而且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也不会继承有关原主的任何记忆。那么——”

叶南眠扭过了头,一字一句道:

“那个‘苏苏’……为什么会叫我‘小叶’呢?”

莫凕皱起了眉毛,略带迟疑:“你想说……苏苏其实是个继承了原主记忆的特殊个体?这么说倒也能说的通,或者说……”随即,莫凕反应过来了什么,一句话脱口而出:

“在背后指使它的人刻意调查过你,甚至还有意从苏苏一家那里搜寻过关于你的信息?”

“是啊,毕竟苏苏姐一家都是叫我‘小叶’的。如果拿到了他们的手机,很容易得到这个昵称吧。”叶南眠盯着前方的路况,明明只是敛去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可那被车灯照亮的面孔如今看上去竟有几分冷酷:

“既然如此,不妨再大胆一些——按照莫凕兄你的推论来看,那个医生一开始并不想杀你,是那个指使维修工的人想做掉你。可在我们进入畸胎瘤乡后,医生也不得不杀你灭口,而我只是被波及了而已。”叶南眠顿了顿:

“可假如……来杀掉我,反倒也是他们的主要目的之一呢?”

莫凕愣住了,他叩打着横置于膝盖上的手杖,沉吟道:“但是……动机是什么?灭口吗?你之前和我说过,这次事件发生后你父亲直接让你搬到帝都和存老师住了一段时间,他后面甚至还专程调来飞鸟市陪你。存老师再怎么样也是一名超阶法师,幕后黑手手再长,也不可能直接伸到一名钦天监学者的眼皮子底下吧?”莫凕接着说道:

“而且,放在十年前来看,那时候的你得到的信息只能称得上是只鳞片爪的信息,能不能上报给审判会都够呛。甚至首先来你家调查的都不是审判会,而是警察……等等。”

说到这里,莫凕也愣住了。

审判会的精力毕竟有限,因此,不涉及魔法的刑事犯罪会先交由警察进行处理。就连那些疑似有魔法参与的案件也是先由警察进行取证,有了确凿的证据证实其与魔法确有牵连后,才会移交给审判会进行处置。

当年首先来到叶南眠家调查的人,是警察。

【“难道说,是有什么同样的东西潜伏在审判会里,抹平了这微不足道的证据?抑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失踪’。而在那两名警察的家中,他们的家属还在笑容满面的和亲人道着早安。”】

警察里混入了伪人?被叶南眠看出来了,所以要灭他的口?不,年仅八岁的叶南眠不可能从素未谋面的警察身上立刻察觉到什么违和之处。更何况,伪人对于幕后黑手来说应当只是棋子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根本不值得他在十年之后继续追杀叶南眠这条漏网之鱼。

【“也许,在那天我从苏苏家离开后,那两名警察就再也没能出来。可这又引出了新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会无人察觉到有警察失踪了呢?”】

是啊,所以为什么会没有人察觉呢?

警察同样隶属于审判会,且基本都是不会魔法的普通人。

警察内有伪人,而且很容易被伪人取代。

同时,警察这个身份,比审判员更容易接近群众。甚至于,抹去一些无关紧要的、并不涉及魔法犯罪的卷宗细节——

蓦地,莫凕想通了。在他身旁,叶南眠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

“——当年的警察里,幕后黑手就在场。”他说:

“而这个身份,哪怕对十年后的他来说也是一个死穴。哪怕过去十年,他也不会放过这么一个能够将我灭口的机会。”

…………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何梦存先生。因突发状况,我们正在二次排查仁济医院。还请您配合审判会,耐心等待撤离指令。若有疑问,请在事后致电南熙山审判会审判长办公室——”

咔。

何梦存直接挂断了电话,脸上的阴郁之色已然可以滴出水来。

“明明东西都收拾好了……却告诉我要继续等?钦天监的撤离行动不应该由南熙山直接给我下放通知么,飞鸟市的审判使什么时候这么没规没矩了?!”

回想起电话那头慕泽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下达命令一般的冷漠的口吻,何梦存面目狰狞。那张苍白阴柔的面孔如恶鬼一般,条条青筋鼓起,连眼角都绽裂开粉红的□□,额角的青筋蠕动着,从中钻出。

可倘若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并非血管,而是一条条白里透青的柔嫩根须。

它们如刚刚破壳的小蛇一般在空气中胡乱地游走着,四处探索着可以生根的土壤。过了几秒,何梦存才很不舒服似的用力眨了眨眼,他的眼珠用力向上翻去,双手拽着这些根须,将它们粗暴的塞回去,然后给破皮的饺子收口那样,用手指捏紧了裂开的眼角。

等他松手的时候,那张面孔已然完好如初。

“啧……修行到底还是不到家啊。明明只是一点小事儿……”

何梦存嘟囔着,想到自己刚刚的丑态,他反倒冷静下来,抬起头,看向了坐在他对面那名瑟瑟发抖的雷系罹灾者。

意识到何梦存的视线,浑身缠满绷带的青年一阵哆嗦,忙不迭地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存、存老师……我刚刚在走神,什么都没看见哈……”

“行了,瞅你那出息。只是一些小毛病而已,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何梦存不耐烦道,手指用力摁了摁太阳穴,压下了体内蠢蠢欲动的根须,叹了口气。

自从他的老师楚祭酒当年强行将自己的禁咒道途从五帝之一的“青帝”转向四时主的侧面“句芒”,这种植物系法师特有的“共生病”就开始自上而下的侵蚀起他们这一脉。

就像是只有冰系法师会患上的“失温症”、多发于心灵系法师的“心魔症候群”,植物系法师的“共生病”会导致植物系星云产生变异,外泄的魔能与身体发生纠缠,使得肉身逐步被他们所培育的植种给取代。终有一日,共生病的患者会失去自我意识,彻底化作一颗人植。

但比起魔法世界各种奇奇怪怪的疑难杂种来说,共生病已经称得上温和无害,只要不主动提升植物系魔法的修为它就不会扩散,甚至没有传染性。而句芒阁下这些年又在积极推进共生病的相关疗法,经过钦天监与军部的共同努力,如今共生病已不再致命,也无需担心会对修行造成负担。

而何梦存甚至将“如何诱导共生病稳定产生正向变异”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硬要说的话,无非只是生活不方便了一点而已。

一旦情绪波动过大,他体内这些精心培育的小可爱们就会忍不住跑出来呼吸两口新鲜空气。而何梦存又一贯控制不住自己这破脾气,先前和莫凕有过一面之缘的雷系罹灾者见到何梦存这副尊容,自然是缩成一团,恨不得立刻化身为角落里放着的那盆绿萝。

不是所有罹灾者的魔法都像莫凕那样内敛,比如眼下这位雷系罹灾者,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周围的雷系元素再度陷入暴乱之中。在他瑟瑟发抖的缩在椅子上、尽可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时候,何梦存那半长的发丝已经几乎全部飞到了半空……

“罹灾者里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怂蛋?就不能学学今早那个银发的小子吗!”

何梦存瞪了对方一眼,在雷系罹灾者越发惊恐无助的目光中,他的头发也炸得更厉害了。

看着办公桌后冷着脸的何梦存,雷系罹灾者吞了口唾沫,挤出了一个略显讨好的笑脸:

“那什么……存、存老师……这个撤离的事情……”

“你也听见了,南熙山那边让我先老实呆着。不过,我的学生们倒是可以跟着大部队一起先行撤离。”看着眼中泛起希冀之色的青年,何梦存扯起嘴角,毫不留情的补刀道:

“你就别想了。你小子又不是没有过前科,去年那次魔能紊乱要不是你呆在蓬莱,能把一个街区的电器全给干瘫痪。带着你这么个人形自走EMP登上地下列车,到时候你要是又爆炸了,你说这锅算你的还是我的?”

“我……我……我特么哪知道会变成这个鬼样子啊!我就是回飞鸟市探个亲,谁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早知道我就不应该离开蓬莱——”

雷系罹灾者都快急哭了。何梦存也不理他,隔绝开空气中的雷系魔能,自顾自的用手指理着乱糟糟的头发。

不知为何,还是感到一阵心浮气躁。

明明一切都已经打点妥当,无非只是在飞鸟市多坐几个小时的冷板凳而已。自己精心培育的学府牛马们这时候应该也抵达了地下避难所。即便是要临时征召他去海岸线战场,何梦存也会二话不说,即刻启程。

可内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就好像出差的时候走到一半,突然开始怀疑家里的门有没有锁上。而更让人抓心挠肺的是,何梦存甚至找不到这扇门在哪里。

看见何梦存忽然站起身,向外走去,罹灾者青年也急了:

“存老师,您这是去哪儿?”

何梦存头也不回的答道:

“去找这里管事儿的,问问他接下来是什么安排。”

…………

医院的走廊上,身穿审判会制服的青年在一片狼藉中快速穿行。

医院原本的整洁早已不复存在,有些病床、门扉甚至于办公桌,直接被审判员们拆了下来,当成掩体或隔离带堵在走廊上。

林迪脸色发青,也就是刚才,他在帮着慕泽一起核对滞留人员名单的时候,才发现,灵隐寺派过来的那个倒霉实习生小徐还在这医院里……

“上午不是都和他说了让他赶紧滚蛋吗,怎么还留在这里?!”

一想到那个刚毕业没多久、还没遭过社会毒打的后生仔还留在飞鸟市,林迪就感觉自己的发际线都在疯狂后移,年终奖与升职机会仿佛无形之中在和他进行一场南辕北辙的赛跑。然后,他又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那个仁济医院的医生说过小徐身上的毒素还没完全拔除,至少还需要一个疗程才能离开……

正当林迪感到头疼不已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鞋底似乎硌到了什么东西。他后退一步,弯下腰,捡起那个东西后,不由得迟疑片刻:

“这是……蓝牙耳机?谁落在这里的?”

林迪端详了指间捏着的蓝牙耳机片刻,便不甚在意的将这枚耳机揣进了兜里,继续前进。而就在他预备赶往的病房处,大门被推开了。

“徐先生,该换药了。”

戴着口罩、身材瘦小的男人低声道,穿着护士服,端着铁质的托盘,从那仅有一掌宽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小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腹上缠着绷带,呼吸匀称而绵长。瘦小的男人走进来,在床尾站了五秒,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后,便轻手轻脚的在病房里翻找起什么来。

——猰貐那个混蛋,究竟将他们的名单放在哪里了?

想到飞鸟市的现状,毒虻不禁有些心烦气躁。白蛛死了,蝎尾疯了,现在飞鸟市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就连畸胎瘤乡都见鬼的不再响应他们的呼唤,无论用何种方式都无法入内。

黑教廷早都完蛋了,九婴那个蠢货更是死到不能再死,连血石都被故宫廷放到了展览馆里去。他们这些残兵败将都各怀鬼胎,白蛛那吃里扒外的东西更是没少和真理灵修会的那群神经病勾结,就连他自己也是早早联系上了神圣血脉同盟,给自己找好了下家。

也就猰貐这个蠢货还在真心实意的做着能复兴黑教廷的美梦,觉得靠一个压根就不受控的他界之都能重振旗鼓。

——可是,对审判会来说,他多少还是有些价值的吧?

现在飞鸟市的局势连他都看不清楚,本来好端端的伪人不知道为什么全部暴走。哪怕是毒虻,在来医院的路上都差点遭到袭击。

他又不像猰貐或蝎尾那样杀过审判会的人,无非只是杀了几个普通人而已——不,他甚至只能算是一个受到胁迫的帮凶。只要拿到那份名单,然后去找审判会自首,他至少能保下这条小命。

要真是跟其他的蠢货一样想着能靠两条腿跑出飞鸟市,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忽的,毒虻翻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低下头,俯视着躺在床上的青年。小徐依旧紧闭双眼,可毒虻知道,那呼吸的频率不一样了。

“徐先生?你醒了吗?”小徐听到一个和蔼的声音:“能麻烦你坐起来吗?我帮你换个药,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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