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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塔兰泰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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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小徐依旧紧闭双眼,可冷汗已将他后背的皮肤紧紧和床单黏在一起;床边,毒虻悄无声息的抬起右手,眼中闪过阴戾之色,一根碧绿的毒刺自他腕上探出,对着小徐的咽部狠狠刺下——

啪。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胳膊。在毒虻身后,身穿白衣的青年审判员面带微笑,语重心长地问道:“你想对我可爱的后辈做什么啊,这位先生?”

谈笑间,林迪另一只手在腰间轻轻一托,便制住了毒虻击向自己小腹的手肘。“叮”的一声,在毒虻肘上凝聚的三寸毒针似是撞上了什么硬物,竟直接粉碎。感受到那坚硬触感,毒虻面色一变,恨声道:

“铠魔具……”

不仅是铠魔具,而且还是相当高级的铠魔具,至少他这中阶的毒系魔法完全无法对这审判员造成伤害。眼见优势已去,毒虻唤出暗影系星子,咬牙想要遁影逃走——可林迪动作更快,暗石手铐一下拴住他的手腕,受到暗石影响,正在连接的星轨一个不稳,直接断裂。

林迪略显轻挑的吹了声口哨,无比狠辣的抬腿,踢断了毒虻的胫骨,娴熟的提前捂住了毒虻的嘴,将他的所有惨叫都堵了回去。然后扭过他的双臂,手铐铐住另一只手,把他死死压在了病床的边缘。

“因为是你先动的手,所以我想这怎么着也算一个正当防卫吧——小徐?小徐别睡了,起来吧。”

“前辈!”

小徐睁开眼,原本安详的睡容无影无踪,他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人生大起大落,他只觉小珍珠都要掉出来了。看到林迪来了,便立刻义愤填膺的告起状来:“这家伙假扮成护士进来,刚刚不知道在翻箱倒柜的找什么!”

“找什么……”林迪眼睛一眯,低声道:“黑教廷?”

看男人瞳孔一缩,林迪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盯着眼前的男人,道:“有什么想说的,就点头。要是敢叫或者挣扎,我就把你另一条腿直接切了,懂了吗?”

看着环绕在林迪身边的青色星子,毒虻面色发苦的点头。林迪松开手后,他强忍小腿的疼痛,沙哑道:

“行了,审判员,我是黑教廷的黑衣教士,毒虻,现在我自首。我会告诉审判会我知道的所有信息——我甚至可以带你们去找九婴一系残部的名单。但你要保证,先将我带到安全的地方。”

可等了许久,毒虻也没有等到回答。他有点不耐烦,便又喊了一声:“审判员?”

咔的一声,站在他身后的林迪忽然解下了铐住他的手铐。

他看见林迪迈着僵硬的步伐,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双手垂在了身体的两侧。对方领口处,那用于预防心灵系攻击的吊坠上浮现道道裂纹,数秒后就炸成了一团齑粉,簌簌落下。

而在他的身后,则响起了一道熟悉而冰冷的声音:

“林先生,我记得我说过吧?在仁济医院,就请您遵守医院的规则。可为什么您就是屡教不听呢?”

明明已经得到自由,但毒虻就和遭到心灵控制的林迪与小徐一样,表情都变得僵硬与呆滞。好半天里,他只听得见自己喉头反射性吞咽的动静。

直到身后那个声音平静的唤他:

“毒虻。”

“猰……猰貐。”

瘦小干枯的男人缓缓转过身,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是一双略显破旧的运动鞋。在他双脚的正前方,则是一双光洁崭新的黑色皮鞋,稳稳踩在病房的白色瓷砖上。

直到有一滴殷红砸在那双黑色皮鞋之间的白色瓷砖上。

滴滴答答,很快汇成了小小的血泊。他听见猰貐说:“抬起头,看着我。”

毒虻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看见了那张眼耳口鼻都淌出猩红血液的面孔,鲜血顺着猰貐的下巴滴落在地。毒虻眼中惊色更甚,一时间甚至都不觉得恐惧了:“猰貐,你这是……”

“因为某些原因,心灵系魔法暂时废了,强行使用摄魄控心带来的后果罢了,无需在意。”猰貐神色平静,看不见一丝主修系被废带来的绝望和痛苦:“现在也就只能控制一下这种货色了。”

毒虻呆愣几秒,只觉一颗心渐渐落入了寒潭之底,浑身冷汗比猰貐七窍中的血流得还多还快。

完了,全完了……

猰貐四系满修,可心灵系却是他的主修,甚至于他的其他三系几乎全部围绕心灵系进行修习。主修系被废,猰貐的实力可不是四减一那么简单,少说要被废去三到四成的战力。

但这都不是毒虻真正担心的问题。

他真正担心的,是失控的猰貐会当场杀了自己。

“毒虻,我是不是说过……我们这些人,可以离开黑教廷,想去给神圣血脉同盟当狗、想找真理灵修会摇尾乞怜——这都没问题。”猰貐的手掌落在了毒虻满是冷汗的脖颈上,冰冷的指腹擦过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

猰貐低下头,他那不反光的黑色瞳孔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瘦小的男人:“但是,唯独不能向审判会下跪。而你,你为了活下来,竟然要拿其他兄弟姐妹的命去给自己博一条生路……你是想去给审判会当狗吗,嗯?”

那只手掌收紧了。毒虻的脸渐渐涨成了紫红色,绝望和窒息感像是浴池里不断向上攀升的水线,要将他的口鼻一齐淹没了。

——猰貐这个疯子,怎么可能忍住二十年不杀人、老老实实当个医生呢?若不是用心灵系魔法做出那个名为“医生”的冷酷、理智的人格假面,去代替他残忍而疯狂的本性进行日常活动,他怕不是早就被审判会给揪出来了。

但是,那只手又渐渐松开了,只在脖颈上留下了幻觉一般的刺痛。毒虻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他满是惊惧地摸着脖子,摸到了一颗多出来的指头大小的肉珠。很快,他就感到有什么东西被塞到了自己的手掌里,像是一张纸。

“毒虻,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理解……”猰貐半蹲下来,望着那双被悚惧和不可思议侵占的眼瞳,以前所未有的平和语气说道。此刻,这杀人如麻的引渡首竟像是一名平和的大哥,握着毒虻的手腕,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展开了他拿着的那张纸,缓缓举起,让上面的文字映入毒虻呆滞的瞳孔中。

“哪怕在二十年前,我也不会杀你,我绝不会杀任何黑教廷的教众。因为我们是共犯,是家人,我是你们的兄长——有什么是比一起杀过人、一起放过火的共犯更加牢靠的血缘关系呢,毒虻?”猰貐笑了,他缓缓说道:

“你们就是我仅存的家人了啊,我又如何会因为一个弟弟脑子发热、一时做了蠢事就要杀他呢?都这种时候了,不过是一张名单而已,你想要的话,拿去就好了。”

他看着呆滞的毒虻,眼神那么温柔,双手稍一用力就合上了毒虻的手掌,让他抓紧那如烙铁一般烫手的纸张:

“往外逃,离开大夏,离开亚洲都行。哪怕逃出九婴一系,想拿着这名单去投靠神圣血脉同盟或者真理灵修会也行。记好了,同盟与我们还有几分渊源,可以放心把这名单交给他们;灵修会的疯子不可信,你要留个心眼,不能托底;至于全视之眼和悲惨剧团的疯子,最好不要接触——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猰貐缓缓直起身,凑到神色麻木的毒虻耳边,指尖轻点自己刚刚在他脖颈上种下的那颗肉珠,低声道:

“但是啊,你要记住了:如果你落到了审判会这些货色的手里,我保证,你会生不如死。听懂了吗,毒虻?”

——这个、这个疯子……他他妈的是认真的吗?!

什么家人、什么共犯……他们只是一群喜欢杀人取乐、践踏弱小的人渣败类罢了!哪怕在黑教廷内部,教徒们针对彼此的杀戮也只多不少。猰貐这混账真的能理解什么叫“手足之情”吗?他不知虐杀了多少法师……结果却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就原谅了他的背叛?

“疯……疯子……”毒虻艰难的开口,他踉跄后退,嗓子眼里冒出“嗬嗬”的喘息声。毒虻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你这疯子……他妈的九婴早都死了啊!都死了!你的心灵系也被废了,飞鸟市现在群魔乱舞,监察委员会也入场了……你难不成想这样子去和别的超阶法师硬碰硬?!”

猰貐背着手,看着毒虻,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他问:“为什么不可以?”

毒虻僵在原地。

猰貐脸上的血渍开始倒流,如活蛇一般逆流回他的身体。猰貐摘下了自己的平光眼镜,用袖口擦拭着,冷漠道:“我这辈子杀过 9名超阶法师,每次厮杀,我都抱着自己一定会被对方杀死的决心去战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若我死在这里,那只能说明我该死吧。”他嗤笑一声:

“我若不搅起风云,你们这些废物又有几个能活着逃出去?还是说,你觉得我和你们一起杀出飞鸟市就有活路了?别傻了,那时候来追杀我的可就是军部的巅位者了。至于来支援仁济医院的超阶法师……来得越快越好。”猰貐冷笑:

“我还担心他们不来呢!滚吧,毒虻。再不滚,一会儿我开杀了,你也得死!”

“……他妈的疯子。”毒虻低声骂道,他捏紧那张名单,后退两步,头也不回的化作一道影子,从窗缝里遁出病房。猰貐的视线则重新移到浑身僵硬的林迪身上。

“还真是少年英雄啊……”他上下打量了林迪一眼,他忽然轻叹一声,问:

“你说,如果我把你做成诅咒畜妖寄到明珠塔去,他们还能想起来这是我的手笔吗?”他又轻抬下巴,对着冷汗涔涔的小徐:

“可惜,这块料子不够好,我估摸着要拆你一根脊椎给他接上才能成大器。对了,你家人是干什么的?他们住在哪里?名器还需补料,我得多找几块相近的料子凑凑数。要不我让他们一起来陪你吧,如何?”

“堂堂九婴一系的引渡首,何必跟我们这些小卡拉米计较呀。”林迪满脸真诚:

“就像前辈您说的,您一发功,现在这仁济医院还有谁能拦着您?要不您暂时先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呗,怎么样?反正等会您大开杀戒了,我俩估摸着也活不了。好赖让我先把遗书给写了……”

“有趣……有趣……”

猰貐猛然俯下身,几乎贴在林迪的脸上。他咧开嘴,看着那张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脸,却品尝到林迪胸臆中与之截然不同暴烈杀意,低声呓语:

“你想杀我?你敢杀我?哪怕到了现在,你一区区个高阶,想杀我?”

猰貐笑了起来。年轻的审判员看着眼前成名已久的黑教廷引渡首,没有说话。青年抿起嘴,他那表情像是在笑,却又像是嗔怒。

“有趣、真有趣……你这舌头当真是能吐莲花,要是我能活过今天,我会把它好好珍藏起来的。你的脸我也喜欢的紧,剥下来做画皮面具,想必也是极好的材料呀。”

猰貐赞道,他伸出食指,戳在林迪剑突的位置上。一声轻微的闷响响起,林迪的五官立刻扭结在一起。他贴身的铠魔具竟被猰貐的指头生生钻出一个洞来,那根修长的手指如铁杵般捅入林迪的血肉之中,缓缓地搅和起来。

“我……我操……”

林迪咳出一口黑血,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进了身体里,在啃他心口的肉。他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这被捶断过手脚、被扯出过肠子的审判员疼得流下了眼泪。他咬死下唇,咽下悲鸣,睁大眼,死死盯着眼前的邪魔。那一向不苟言笑的医生脸上浮现出笑,那是人类最为古早的、最为纯粹的喜悦,是吃饱喝足后生理需求得到了满足的纯真的笑容。他翕动鼻翼,贪婪的嗅闻着血的腥气,喉结滚动,似是在吞咽分泌过多的唾液。

然后,“吱呀”一声,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后,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脖颈与眼皮底下的青筋尤为明显。身材高瘦的阴柔男人皮笑肉不笑,身披白大褂,胸前别着钦天监特有的星象仪徽章。

看见病房里这么多人,何梦存显然也愣了一下:“哟,什么情况,都要撤离了,您三位给这儿开会呐?”

何梦存的视线依次扫过站在床边,似是在观察伤员伤势的医生;立在床头柜旁嘴角似乎噙着一抹淡淡笑容的青年审判员,胸口不知为啥破了个洞,不过血似乎已经被止住了;以及躺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发呆的年轻人。

何梦存皱起眉毛,摸着下巴,发现自己似乎有点搞不清眼前的情况。他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抽抽鼻尖,这才觉得林迪有点眼熟,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回忆这个年轻人是谁。

“这不是那个谁……那个……哦对,莫凕的熟人。我记得你老师是这里管事儿的,是吧?”何梦存屈起手指,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你老师在哪里吗?我有事儿找他。”

“抱歉,何梦存先生,我现在也不清楚老师在哪里。”

林迪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露出了满含歉意的微笑。何梦存“噢”了一声,又打量了病房两眼,嘴角带笑,那碧绿的眼瞳里却没什么感情。

——他怎么觉得这房间里有股很新鲜的血腥味儿?

啪嗒。

林迪像是没站稳一样,身子突然微微一斜,一枚蓝牙耳机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咕噜噜的滚到了何梦存的脚边。何梦存顺势看向那蓝牙耳机,他愣了一下,半晌,笑眯眯的俯下身,将其捡了起来:

“嗨呀,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记得蓝牙耳机不要放兜里,不然到时候丢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他绕到医生和林迪之间,把那只蓝牙耳机随意塞到了林迪兜里。医生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漫天的光系星子已然勾勒出一副星座,流光如瀑一般的将他淹没。

“走!!!”

何梦存爆喝,数根粗壮的藤蔓钻破了瓷砖,将三人包裹,如绿龙一般撞碎了地板,向下呼啸而去。漫天尘土中,流光散去。被何梦存的光系魔法从六楼轰到三楼的医生嵌进地里,浑身如蜡烛一般熔融、仅剩下半颗头颅。

他就像无事发生一样,露出白骨的手指撑着地板,稍一用力,就将自己拔了出来。身上的伤口里蠕动出粉红色的肉芽,缓缓修复这具残躯。

“呵……呵呵……应该说不愧是钦天监的人吗?反应还真快啊。”

猰貐笑了,走到那被藤蔓钻破的大洞旁,向下俯望,颇为遗憾的弹了弹指尖。

变故来得太快,他只来得及在那学者身上仓促留下一个小小的禁术。

希望他会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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