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下，化身为人蛇的猰貐扬起头，痴痴的望着在漆黑天幕下如漫天流萤般分崩离析的灰白色光点，为这绝妙的光系魔法落下了眼泪。

“真美、真美啊……何等完美的超阶魔法啊。此等耀眼的决心与勇气，我到底有多久没见到了？”

猰貐低下头，双掌捧着何梦存的残躯。他宛如天真无邪的幼童捧起路边受伤的麻雀，啜泣出声：

“可是，现在这又算什么？”

猰貐用另一只手捂住扭曲的面孔，他仰起头，滚滚血泪自他的脸颊滑落。这引渡首此刻竟是哽咽不已：

“你这个混蛋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何梦存？你竟然……你竟然在我们神圣的厮杀中浪费了一发如此璀璨的超阶魔法，只为了那些和你无关紧要的、没有任何价值的贱种？那样完美的攻击应该属于我啊……应该属于你的对手才对啊！你这……你这混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要受到你这般的羞辱？”

就像是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猰貐肩膀耸动，流下了耻辱的泪水。

黑红色的液体重重砸在何梦存身上，在许多电影当中，男女主角的泪水都像是灵丹妙药。只要滴在所爱之人的嘴唇上，就会给他们带来各种意想不到的增益效果。

可惜的是，猰貐这脏心烂肺的黑教廷人渣连泪水都堪比浓硫酸。落在何梦存的残躯上立刻就升起了一片白雾，血肉被溶解的痛苦让何梦存条件反射性地抽搐起来，发出了痛苦而沙哑的嘶鸣。

猰貐泪眼婆娑的俯下身，在废墟间用手指翻拣出何梦存被硬生生扯断的四肢。他小心翼翼的拈起何梦存只剩下一半的胳膊，把上面的牙印和内里白玉一般的血肉都展示给他看。

“就连你的鲜血、你的肉和你的灵都在羞辱我啊……你看、你看！它们的颜色一点也不像真正的肉，噢，它们就连味道也像极了恶心的蘑菇……”

下一秒，所有的泪水与悲痛都无影无踪，脸上还挂着泪珠的猰貐将拇指狠狠碾压在何梦存的腹部上，挤出了为数不多的内脏与血肉，几乎要将这学者压成肉泥。猰貐狰狞咆哮：

“为什么……你这混账全身上下压根儿没有地方让我下口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下贱恶心的东西，就连你的血和肉里也全是一股恶心的要死的绿化带的味道啊！吃你的口感简直像是在他妈地啃山地越野车的轮胎一样！”

何梦存呛咳着，终于睁开了双眼，把碎掉的牙齿和带血的唾沫全部啐了出来，怪笑道：

“嘿、嘿嘿嘿……没品的乡巴佬……你爹我放在古时候少说也算个顶级人参果，这可是王侯将相才有机会吃到嘴里的好东西啊。你这不孝子死前能尝到我的滋味，已算你这辈子值了啊啊啊啊啊我操疼死老子了！”

何梦存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是他另外半截垂在体外的脊椎被猰貐拧断。猰貐拎着那截断掉的脊骨，一下一下的戳着何梦存的脸颊，冰冷而恶毒的低语：

“别再挑衅我了，何梦存先生。有我的治愈系魔法，你现在可是‘不死之身’，想死可没那么简单。”

猰貐凑近了，端详着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面孔，缓缓咧开了嘴。

“我啊，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了。作为一名主修植物系和毒系的法师，你的战斗策略未免也太过激进了，而且一看势头不对，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立刻自裁。嗯，让我猜猜……你的超然力要破坏掉这具身体才能完全发动，对吧？和我的【进化论】一样，是可以更改自身形态的能力。”

猰貐吐出分叉的舌头，露出了口中细密的利齿：“而且，你还是一名诅咒系法师，恐怕只要我一完成‘抹杀肉身’的举措，我就会立刻满足你的诅咒系超然力的发动要求，然后，同你的植物系超然力完成连锁，再对我造成重创——”

“狗东西长得不好看，脑子倒是转挺快。”

何梦存嗤笑着，他的眼珠勉力向下瞥去，看见了那几根插在自己胸膛的纤细血管，血管的另一端则连接在猰貐的手腕上，源源不断的向他输送着生命力。

他的身体正在“返祖”——与他共生的菌网已尽数凋零，新生的躯体被转换为了对何梦存而言最为孱弱的血肉。

猰貐在强行吊着这具肉身最后一口气，可他的灵魂正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漆黑的、宛若影子一般的蛆虫在何梦存的残躯中钻探着。那是与猰貐订立了契约的黑暗生物，正在贪婪的蚕食着何梦存的精神与魔能，将他的灵魂牢牢禁锢在这具躯体中。

猰貐对何梦存来说恰好是相性最差的那一类对手。

无惧任何负面状态，有着极强的续航能力。他散播到空气中的孢子早已进入了猰貐的呼吸系统中，可此时此刻，那本应榨干猰貐全部生命力的珍珠色菌丝却在对方的血肉中艰难的蠕动，就像是陷入泥沼一般，可却被猰貐的血肉牢牢钳制着，甚至被迫与他形成了另类的“共生”关系，为猰貐源源不断的提供着养分。

十二种神经毒素、八种溶血毒素、六种坏死毒素……大量猛毒在进入猰貐的身体后，他的免疫系统便迅速生成了对应的抗体，并且开始尝试用他自己的内分泌器官去分泌这些剧毒。

就连相同的魔法轰在他身上，每一次所能造成的伤害都比上一次更少。何梦存甚至可以看到这家伙的血肉中渐渐生长出宛如浑浊玻璃一般的鳞甲，用来抵消他光系魂种所附带的灼烧伤害。

可恰恰是这份强大，让何梦存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猰貐……超阶满修的你居然还会害怕我的超然力吗？”何梦存戏谑道：

“拥有这份碾压性实力的你，竟然还要如此小心翼翼的料理我？怎么，难道说你现在其实也不是满状态，所以不敢托大？为了潜伏在仁济医院，你这具躯体里压根就没有预先装好那些作弊器一样的妖魔器官吧？在制服我之后，现在才开始重塑器官，正好是你最虚弱的时候啊啊啊啊啊啊我靠你他妈的又来？！”

何梦存再度惨叫出声——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脊椎被电击的痛苦几乎让他当场休克。但在猰貐的治愈系魔法下，他又很快的醒来。

“Bingo，答对了。”猰貐缓缓靠近，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真是个聪明孩子，那让我给你点提示作为奖励吧？在审判会的超阶法师到来之前，我的‘噬心虫’就会将你彻底榨干。到时候，就算我直接杀死你，你也会无力发动你的超然力。”

猰貐狂笑出声：“你这被故宫廷抛弃的可怜虫～我简直都有点心疼你了！放心吧，等你与我一同归于孽业之海后，我会和你把现在这个游戏一直一直玩儿下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猰貐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因为，他发现何梦存笑得比他更大声。

“呵呵、嘻嘻嘻嘻嘻……丑东西长得丑，想得倒是挺美。可惜我这样冰清玉洁的绝世好男人和你这种丑八怪是没有半分可能的。”

钦天监的学者笑意盈盈，他的笑容在那张几乎已彻底没有皮肤的面孔上显得如此狰狞。

“作为一名严谨的学者，我呢，要纠正你两点。第一，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没有发动超然力的错觉？第二——”

何梦存轻语道：“我啊，可是从一开始就喊了援兵哦。”

“援兵？”猰貐听后，不由得冷笑：

“这是大脑供氧不足，终于开始胡言乱语了吗，何梦存？我太了解南熙山和监察委员会了，就算他们的超阶法师能够快速响应，也至少还要三分钟才能赶……”

猰貐不说话了。

因为，他听到了如鸥鸟一般的尖锐啸叫。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叫人鼓膜当场破裂，何梦存笑着呕出了黑血，笑得浑身打颤。附近街区建筑上的玻璃齐齐炸裂，有风压自天而来，如铡刀落下劈落。

猰貐茫然昂首。

在漆黑的天幕下，是被豁然破开的云幕，以及一道垂直创来的血色蝠影。见到此番令人肝胆尽碎的吊诡情景，哪怕是这条杀人如麻的黑教廷孽畜也不由得露出了呆滞的神色，茫然呢喃道：

“……啊？”

轰！！！

下一秒，裹挟着浓烈血光的泥头蝠便将加害者和受害者统统创成了漫天血雨。

——那么，让时间回到五分钟前。

让这遍地的碎肉和鲜血回到它们原先的工作岗位上，让灰白色光点重组成审魔剑，猩红雷霆缩回云层之间。黑暗的帷幕化零为整，黑畜妖和巴士一齐倒退向仁济医院，魔法回到审判员们的手中——

“——没死没死！肯定没死！”

云海之上，一朵巴掌大的珍珠色菌菇抓着老吸血鬼金色的头发，细声细气的叫道：

“相信我，冰系罹灾者要是死了，引发的寒灾在凡雪新城都能感受到！莫凕那小子肯定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被藏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噢、噢……”

面对此等奇景，博拉显得颇为淡定。老艺术家毕竟有一份老艺术家的从容，就算在进入飞鸟市没多久，肩膀上就长出了一颗会说话的蘑菇，他也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