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主醮坛。
坛依旧高耸,莲花灯却已全部熄灭,只余焦黑的灯盏。那些编钟玉磬青铜鼎彝,多数倾覆在地,蒙着污垢。坛顶的浑天仪仍在旋转,速度却慢得诡异,像一颗行将就木的心脏在做着最后的不甘搏动。其上镶嵌的宝石多数黯淡无光,唯有北辰之位那颗,泛着一种淤血般的病态暗红光泽,有节奏地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引动下方人群一阵同步痉挛般的颤抖与欢呼。
而坛上,密密麻麻站立的,已非肃穆的道官或暝晖斋人员。
那是人。
或者说,是尚保留着大致人形的“东西”。他们赤身裸体,皮肤呈现出各种诡异的色泽与质地,有的莹白如玉却布满龟裂细纹,有的黝黑如铁泛着金属冷光,有的则不断渗出色泽浑浊的粘液。
他们的肢体多有不同程度的增生或异化,额外的手臂从肋下探出,增生的骨刺穿透肩胛,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歪斜,脸上却统一挂着一种极致的,混合了无上幸福与无边痛苦的狂喜表情,嘴角咧到耳根,眼眶撑裂,泪水混着血水汩汩流淌。
他们围绕着缓慢旋转的浑天仪,如同朝拜一颗畸形的太阳,各自进行着种种荒诞不经的演法。有人双手高举,掌心不断生长出类似珊瑚或真菌的鲜艳簇状物,随即又自行溃烂滴落;有人匍匐在地,用额头反复撞击坛面,发出空洞的“咚咚”声,额骨凹陷处绽放出一朵不断开合、形如菊类的绯红花朵;有人彼此拥抱、撕咬、融合,肢体交接处血肉如活物般蠕动交织,又迅速分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满足的喟叹。
这一次,迴伶的化身并未出现。虽不知“圣人”施展了何种手段,但陈今浣明白,此刻呈现在眼前的,乃是“仙人抚我顶”之后的景象。
没有威严的仪式,没有玄奥的咒言。只有最赤裸的,将生命形态当做玩具般肆意蹂躏的“赐福”。这“赐福”并非自上而下的恩典,更像是一种传染性的疯狂,一种寻常情况不被允许的,对自身存在界限的彻底僭越与挥霍。
坛下的人群对此报以更加炽烈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回应。他们不再整齐划一地诵经跪拜,而是进入了那各显神通的、献祭般的狂欢。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用不知哪里捡来的碎瓷片,一下下切割着自己干瘪的胸膛,鲜血淋漓中,他努力将伤口掰开,向周围人展示自己微微搏动的内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仿佛那便是修行有成的“内丹”。旁边几个妇人围着他,眼神灼热,手指颤抖着想去触摸,口中喃喃:“仙胎…是仙胎……”
稍远处,几个青壮男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名少年。他们不是霸凌施暴,而是以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姿态,轮流用牙齿啃噬少年手臂上的皮肉。少年疼得浑身痉挛,脸上却洋溢着殉道者般的荣耀,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渗入地面的沙土。啃噬者细细咀嚼,面露陶醉,仿佛吞下的是琼浆玉液。更有人开始尝试吞咽染血的沙土碎石,甚至燃烧未尽的香灰,他们坚信通过这些“仙人显迹”,可以更快地褪去凡胎。
孩童的哭声早已绝迹。他们要么被父母紧紧搂在怀里,大人们强制地将自己的血、或是胡乱抓来的污物抹在孩子口鼻眼耳,声称这是“开窍”;要么,一些孩童自己已发生了变化,皮肤下浮现出斑斓的纹路,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兽性光芒,痴笑着用细小触须般的新生肢体互相撩拨嬉闹。
陈今浣跪坐其间,感到无数道视线在他身上贪婪地舔舐逡巡。他周身散发出与这场狂欢格格不入的“异常”气息,有如黑暗中的灯塔,吸引着那些已然半疯的“求道者”。
忽然,一个脖颈上增生出数圈赘肉、形如层层叠叠花瓣的汉子,踉跄着扑到他面前,那双几乎被肥厚眼皮挤没的眼睛里闪烁着饥渴的光。他伸出肿胀的手指,试图去抓陈今浣的手:“你…你不一样……你身上有‘真东西’……分我一点…就一点……让我…让我也……”
他的话语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涎水音。
少年并没有动,只是抬眼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映出对方扭曲变形的倒影。那汉子被这目光一刺,动作竟迟疑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