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画面和此刻殿内的幽绿光线叠在一起,叠成一种介于记忆与幻觉之间的、分不清是过去还是现在的混沌。
那东西降临的方式与先前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灰黑色的触须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没有暗红色的光晕从地面升腾,甚至没有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只是一瞬间,殿内所有正在流淌的东西都停住了——陈今浣七窍中涌出的血,触须表面渗出的黏液,石台边缘那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水渍,全都在同一个刹那静止,像有人把这片空间从时间的河流里捞了出来,水沥干了,剩下的一切都凝固成琥珀。
静止只维持了一次心跳的间隙。
随后,那些凝固的血滴开始往回缩。从他滴落在石台上的那摊暗褐色血迹开始,一滴接一滴,沿着滴落时的路径逆向攀升,从台面升到半空,从半空缩回他下颌边缘,从下颌边缘滑进嘴角,从嘴角退回舌面,从舌面退回鼻腔深处。
耳孔里涌出的血也以同样的方式倒流回去,连同那些已经渗进石台纹理再也无法分离的部分——它们从石头的孔隙里被一丝一丝抽离出来,像从纱布里抽出棉线,抽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须臾,他的头颅回到了最初状态。瞳孔与虹膜恢复原有的边界,鼻腔不再渗血,眼眶不再洇红,耳道里那两股温热退得比来时还干净。
但那些触须没有缩回去。它们仍然从他脖颈的断口处延伸出来,铺满石台,垂落到地面,向四面八方伸展。迴伶的降临没有抹去它们——或者说,它选择性地保留了它想保留的部分。
殿内的幽绿光线开始变深。像在一池清水里滴入墨汁,墨丝在清水中缓慢扩散,起初只是一缕,渐渐便分出无数岔道,每一条岔道再分出更细的岔道,最终将整池清水染成一种透光的、不断流动的深色。光线的来源不再是殿顶破损的藻井,而是那些墨丝本身——它们自身在发光,发一种介于紫色和黑色之间的、难以命名的暗光。
陈今浣的头颅搁在石台上,视线正对着那片不断扩散的墨丝。
它们从他断口处的触须末梢开始凝聚。每一根触须的尖端都渗出一缕墨色,像笔尖在清水中涮开,墨丝从尖端向根部蔓延,将那些半透明的灰白触须一根接一根染成深邃的暗色。被染过的触须不再柔软,不再蠕动,它们僵在原地,保持着被染色那一刻的姿态——有的蜷曲如问号,有的笔直如箭矢,有的缠绕成团,有的彼此交织成网格。它们变成了一座立体的、由无数墨色线条构成的雕塑,而这座雕塑的基座,就是他自己的脖颈断口。
墨丝从触须蔓延到石台,从石台蔓延到地面,从地面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穹顶。它们沿着砖缝、沿着木纹、沿着每一道原本就存在的裂隙向四面八方伸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座殿宇的每一寸结构渗透。
陈今浣看着那些墨丝爬上矮几。它们在接触铜盆边缘的瞬间,铜盆的颜色便开始褪去——从黄铜的暖金色褪成灰白,从灰白褪成透明,从透明褪成什么都没有。
矮几消失了。素绢也消失了。
那把短刀在墨丝触及刀柄的瞬间,牛角磨成的刀柄先是浮现出原本的纹理——那些被无数只手掌经年累月摩挲出来的温润光泽,那些细如发丝的、顺着握持方向排列的磨损痕迹——然后纹理开始一根一根地消散,从表面向内部,从刀柄向刀身。刀刃最后消失,刃口处那一点冷白色的寒光在墨色中亮了一瞬,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随即被吞没。
殿内所有的器物都在以同样的方式消失。那把铁椅,椅背上嵌着的铜球,石台边缘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角落里堆放的经卷残片,穹顶上残存的彩绘飞天——墨丝触及之处,一切都在褪去颜色、失去轮廓、从存在退回到存在之前的状态。
只有陈今浣的头颅还在。只有他那具被束缚的无头身躯还在。只有那些被墨丝染透的触须还在。
迴伶的化身还没有完全成形。
即便如此,他的感知依旧开始错乱,彼此渗透。
他听见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