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夜航之鱼。”救世主停下动作,叹气道,“我尊重您的决定。若是您觉得先辈会这样裁决,晚辈会离开。抱歉让您感到愤怒,晚辈会去反思错误,请饶恕。”
就这样让他走吗?就这样被救世主批评一顿,甚至被打了一顿,然后看着它离开,真的这样就好了嘛?阿大不想违背大海的命令,也不想让愿望无法实现,可可欠哥哥的愿望远不止得到记忆。他想着太多事,想着什么都能顺利发生,为了这样的美好他值得付出,拍浪者也教育过他美好需要被保护,被创造。可现在,他真的觉得很难过,很委屈。他没有怪罪的意思,可若是,小小的任性一下,会怎么样?
“等……等一下。”阿大出声叫住离开的救世主,试探道,“阿大还有一件事要和救世主处理。是阿大刚刚想出来的。”
“您请说。”
“救世主说这是交战,所以还差一个结尾!至少要救世主打倒阿大才行,只需要最后一下就好。”阿大点点头,是在给自己鼓劲。虽然这是理由,但真言占比更大,阿大相信救世主会答应。
“好的。那就如您所愿。”救世主微微欠身先表敬意,这是它学习人类言语的同时学到的礼仪,随后起身,起范,起浪,起手。阿大在深呼吸,他不怎么运用他的能力,因为大海说他能带来天真与快乐,不过现在,他想要调皮地运用自己的能力,天真地给自己找回快乐。大海应该不会生气吧?
深呼吸,感受海水的温度与欺负,心中默念想要做到的事,龙王鲸自然会给予他反应,海水自然会回应他的期待。龙王鲸不动神色潜伏在阿大身后,它直着身子,又微微低头直视准备就绪的拍浪者。没有多余的水花,没有压迫的水纹,救世主还是能从仅是站着的阿大身上领会到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仿佛周遭的海水不会保护自己,不会服从自己,而是将自己推向无法后退的海中。
彼此知道对方已经准备就绪。那就大胆往前。
比想象中还要简单的结尾。救世主挥舞着武器、领携着海浪与海水向阿大冲去,速度与威力无可比拟,仿佛要扼住凶手的喉咙——拍浪者一向以此对付大海的敌人。而阿大没有往前,眼见龙王鲸先一步来到救世主面前,张开大嘴,一口撕裂海浪,打散海水,眼神冰冷锐利,足以定住海水,封起水的流向,龙王鲸就在救世主身侧,一动不动却是大局已定——深海巨物轻易地控制住它的行动,在空中停止不动的武器没有任何威胁,只有破绽。阿大猛地跑向救世主,没几步来到身前,然后停住,鼓起勇气向救世主挥出一拳,没有瞄准面部,而是脸侧,但同样起到了效果,水柱利落划破脸颊,余波轻易震碎所有武装,将对方击倒在地。随后龙王鲸才回到阿大身后,不再去看救世主。
救世主有时候会突然忘记,看起来弱小的、被拍浪者照顾的小孩阿大是大海送来的第三位大海的子嗣,在前两位只是继承了大海的能力后的、第一位有继承大海的实力的大海的子嗣。就比如现在,救世主才想起来是自己的冲动令自己陷入了如此窘态,自己须当调整与道歉。
“对不起!阿大有没有打伤你?”阿大跑过来,伸出手要想要扶起被自己打倒的救世主。阿大没怎么特别在意大海的情绪,他先想要照看救世主,但是既然自己毫无异样,那么大海就没有生气。
“抱歉,是我大言不惭。您赢了,但现在您依旧是叛徒,不过相对的,我不会再出手阻止你的想法。”救世主摇摇头,自己起身,毕恭毕敬地说道,“恭喜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希望您之后也能有这样的勇气和信念做到接下来的每一件事。我先走了,您该去往需要你的地方了。”
救世主的背影消失在下一次眨眼后,阿大能够感受到带着救世主离开船内空间的海水,龙王鲸亲昵地轻轻碰阿大的肩膀,虽然由于力气太大,还是让阿大倒向一边,不过它接住了阿大。龙王鲸知道阿大要去那里,不如说是虚空早已告诉两位有人需要他们。阿大点点头,龙王鲸便载着阿大游向目的地,四周的画面起起伏伏,阿大看到十几个房间,最后龙王鲸一头带他冲进剧场。
龙王鲸半空消散,阿大随着后座力向前飞扑而去,他没有犹豫,因为他正向可可欠哥哥而来。张开双手,稳稳从背后抱住可可欠哥哥,一个空降的温暖在等待的灵魂背后,彻底粉碎他的不安,接过落下的泪水。
“可可欠哥哥!”
似乎在这一刻,可可欠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早就拥有了不会丢失的记忆,拥有了来自身边的人、属于自己的关切。
出声的瞬间,可可欠抬起头,却是看向歌,他在询问他的眼睛,是否自己听到的、感受到的是真实的。苦笑是可可欠得到的答案,瞳孔中出现的海水与阿大是他得到的现实,于是他抬起手,去触碰阿大从自己身后伸来的手。“歌。”可可欠说,“我……”
歌垂眸,回应道:“你已经知道了答案,就算你原地不动,有人会来找你。”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忍住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埋怨,“所以,可可欠,求你了,把愚人们留给我吧。”语闭,晶莹的泪水落下,可可欠看到愚人们想要紧紧抱住歌可无能为力,却还是想要去接住泪水,擦拭脸庞。歌就这样支起哭泣的脸露出勉强的笑容又说:“如果之后的路你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欢迎你回来看看,但只能是看看。”
“嗯。”可可欠应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颗水晶球,瑞普斯克女士似乎从雕像底座边缓缓滚来。眼中,歌与愚人一同化作海水波光粼粼,像是被撕碎的光芒,最后支流汇聚成一汪流水流入水晶球,水晶球熠熠生辉,过往与不可再现之物被贮藏其中。只有几秒钟,可可欠却看了很久,直到阿大走来捡起瑞普斯克女士,蹲在面前看向他,可可欠才目光上移,第一次去看这座巨大的雕像。
高大顶天的白色雕像,卷发至腰,一双柔眉,慈爱的双眼看向舞台,头发被涂上深粉色,而双眼是彩虹色,再无多于颜色。“瑞普斯克女士……”
“亲爱的,向前走吧。我将为愚人的道路铺路,放心的往前走吧。”似乎是雕像在说话,又像是瑞普斯克女士在说话。“可可欠哥哥听到了什么吗?”阿大问道。“往前走……吗?”望向雕像的可可欠还有些愣神。阿大露出天真的笑容,拉起可可欠哥哥道:“可可欠哥哥也听到瑞普斯克女士说话了吗?她是不是很温柔!阿大最喜欢瑞普斯克女士——阿大什么都最喜欢!”可可欠把目光放回到眼前的小男孩身上,他看起来很激动,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我们走吧,你来带路。”“好!”阿大乐开了花,把瑞普斯克女士还给可可欠哥哥后,就拉着他的手一路跑,来到一道石门前。
“这里就是出口!是夜航之鱼送给朋友的礼物,连接万物的门成为了逃离的唯一方法。”阿大一边向疑惑的可可欠哥哥解释,一边推开石门道,“而且门后的世界是根据可可欠哥哥和阿大的潜意识塑造成的,似乎每个人的都不一样。阿大很好奇大家的门会是什么样的。”
可可欠想过门内很多设想,也许是类似愚人圣地,也许是类似游轮舞厅,也许单纯只是一条路,可从没想过是一个实验室,房间的最深处却是一条通往天际的山路,路的尽头是一片白光,看不清再之后。如同愚人最后一日,阿大拉着自己走上的逃亡之路。
巨大的柱状培养皿,其中是被水没过的、淡蓝色混杂着淡绿色的鲸鱼,几十个培养皿树立在庞大的房间内,没有任何灯光打亮整个房间,只有培养皿中的鲸鱼每一个独自散发出的荧光。根据歌的记忆,老头子曾经有一段时间得到了倾泻家的实验品,老头子相信若是成功,愚人的未来也会到来——现在可可欠明白为什么老头子做出如此选择:等待与研究的过程中,老头子明白歌的性格无法接来愚人的未来,而还在成长的大海的子嗣总会来找愚人,也同样不想遗弃歌,它需要其他的方案。
不过最终,老头子放弃了这个方案——因为倾泻家是一群疯子,它们口中的大海的子嗣的复制品的进化无法实现;而大海不可亵渎,一切在此心逃出愚人圣地,离开大海后转向了新的局面。可可欠看向阿大,脸上的天真无邪不曾消散,拉着自己继续往前,他像是在无视,更像是无所谓。
阿大的深海巨物是鲸鱼,和培养皿内部的一模一样,他拉着自己走在自己的复制品之中。“阿大。”可可欠出声,像是要解释什么。“怎么了,可可欠哥哥?难道是害怕了吗?阿大会保护可可欠哥哥的!”阿大指着前方道,“前面有光!光就是安全,那片白光是大海的指引。”
“但,我是说这里……愚人们不是故意的,这是一场误会,是倾泻家的蛊惑……而且也不是故意,愚人有补偿,它们的首领是——”
阿大摇摇头,打断可可欠哥哥:“阿大不在意。不管倾泻家想要做什么,愚人们相信什么,之后会这么发展,阿大都相信阿大不会发生坏事,也不会带来悲伤和伤害。因为大海让阿大相信一切向好,就算是被伤害,被利用,阿大也不会去伤害别人,阿大相信悲伤不会存在,阿大会按照大海所说的,只会带来美好和快乐。”阿大愉悦地路过每一个自己的复制体,向前道,“一直以来阿大都这样带来快乐,所以阿大一直这样做的话大家就会一直快乐!可可欠哥哥不需要担心,阿大不会出事的。”
他们在阿大天真的语气中走到实验室的尽头,踏上山路。一路平稳的道路,天空没有下坠碎片,海水没有步步逼近,记忆没有逐渐消失,没有令人怀念的故乡,只有眼前一片白茫,他被阿大带着往前走,一点点靠近白光。突然,阿大停下了脚步,这片完整的光打在他们身上,阿大伸出手,像是要触碰。
可可欠感知到了不对劲,预言说他们会离开,但是没有具体细节,于是他呼唤道:“阿大?”
“阿大不会这么做,阿大不会伤害任何事物。”阿大像是在和谁说话。阿大的语气明显紧张与不安,于是可可欠紧紧握住阿大的手,希望带给他安抚。阿大继续说道:“快乐一定会到来,阿大被赋予了这样的使命。现在阿大还要保护大家,大海也要快乐!这样做大海会伤心的,所以阿大不会——”话语未落,眼前白茫却被打破,碎片散落空中,像是原本期待的美好被伤害。阿大睁大双眼,在碎片坠地之前,用力把可可欠哥哥推向前方,自己再往前跑。
他没有选择伤害,却失去了应到的未来。
破碎的光划破他的衣服,割断他的头发,身上的沉重取代了疼痛,让阿大步步维艰,难以挣脱,难以向前。阿大要去到可可欠哥哥身边,他总会找到可可欠哥哥,大海是这么说的,于是阿大奋力奔跑,尽力与沉重且碎裂的未来对抗,拖着一片碎光向上。
他用尽全身解数,距离出门一步之遥,有人拉住他的手,帮助他离开船。睁眼,是海岸。潮起潮落,打湿他的衣角,他坐在海岸线上,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可可欠哥哥,是他把自己拉出,可自己再也没有往前的可能——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他,沉重到将他困在海岸上。
站不起来。不管是阿大自己尝试,还是可可欠帮助,都没有成功。阿大被困在一方天地,远处是未曾到达的大陆,还有愚人的未来,抬头是阳光灿烂,明媚朝阳。
“可可欠哥哥……”阿大害怕出声,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需要在可可欠哥哥身边,帮助他迎来愚人的未来,可是现在,他做不到了。阿大有些伤心,他保护不了可可欠哥哥了。“可可欠哥哥……”阿大几乎要哭出来,像是找不到道路的迷路小孩。可可欠抱住他,同他一起被海水打湿,他轻抚阿大的头顶,柔声道:“没事,没事。我会陪着你,在这里也可以一起走向愚人的未来,这次,由我来保护你。我不会让你孤单,我会和你在一起。”
故事并未结束,观赏者可没有心思再去看下文。脚步声传来,观赏者看向些许狼狈的来者。“许久未见您。”救世主向老佛爷问好,又道,“我还是要替万岁爷感谢您在石信天翁洞穴里与搁浅者作战时帮助它的沧龙。”
老佛爷没有回应,反问道:“为什么不召唤蛇颈龙?”
救世主知道前首领在问什么,但它没有问责,回答道:“蛇颈龙是拍浪者的深海巨物,不属于我个人,因此我没有资——”
“造物主比你更适合站在你们的首领面前。就算想要揽过别人的想法,也要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施行,若是那位大海的子嗣没有勇气想要反击你,这场轮回到不了结局,你也完不成任务。横冲直撞不是好习惯,而且老者讨厌暴力。”不屑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小领袖,老佛爷弓着背冷笑。
救世主微微皱眉道:“您作为拍浪者的叛徒没有资格——”
“还是希望此心的愿望可以实现?真是不死心,不过也就是这一点海才让你做了拍浪者的领袖。”老佛爷直起身,潇洒走向前,略过救世主身侧。无法用言语反驳第一句话的救世主听到一声迎接的由衷低笑,似是愉悦,更是虔诚。
救世主并非对大海毫无渴求,于是立刻转身询问道:“您愿意告诉我大海说了什么吗?那样我会非常感谢您的无私大量。”老佛爷没有停下他的脚步,淡淡回答道:“拍浪者立于自身选择服从、守护大海,在此之上应该仍有其它美景。海由你们所撰写的故事要继续编写,海的远方还有大陆,海的海浪应当守护其尊严,维护其威严。小辈,由我策划的海的新故事即将起页,海的辽阔远不及如此,海的权能远不止如此,可是海的仁慈容纳一切越界,海应当意识到它该统领威能,它才是霸主。”
“故事要结束了吗?”
“等十六石榴重启轮回,一切从轮回开始之时继续,所有角色在最后的故事里都会出场。好好掌握吧,休息时间不长,小辈,幸运的话,现在继续看即将废弃的故事还能听到那位女士的歌谣。”老佛爷留下最后一句话便直接离开,它不想见证又一次最后讯息。“建议你好好听,也许这是最后一条。”
救世主向老佛爷消失的背影鞠躬,随后替它继续观赏故事的结尾音。
“我的声音已经开始枯萎,
我的私心和愿望会实现吗?
我眼中的不夜城并非您所说,
我不知道如何去爱,
但我仍旧愿以我的方式践行,
拯救不该存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