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魍除去初时见她话多,平日话都极少。凤行舟偶尔无趣便会逗逗他,看他侧过头去不应她的话她便心情极好。
加之鬼物化修士,他的境界不同于普通修士,许多人都瞧不出个深浅,遂一路行来都未有人找他们不痛快。
一月里紧赶慢赶,他们也行了一半路程。凤魍对他如何找到的修罗界门又如何知晓她将出来只字不提,每每她问,他便沉默了事。
今日又是如此。
凤行舟不免摇摇头,轻叹:“有灵智了就是这点不好,太聪明了,都知晓如何避而不谈。”
凤魍不语,只闭目盘坐。
他吸纳不了这里灵气,端坐也只能让体内鬼气慢慢恢复,从而继续驱使他的本体凌空疾行。
像他说的,这里不是修罗界,她便也不能像那时凝出神魂之上附着的天风灵息和她已炼化的诛仙神息。若真有人盯上了凤魍,只怕是不太妙。
她这般想着,视线便落到了他脸上。
开灵智后许是潜移默化,他如今这张脸不再像那时候画卷上的人。如今的他眼尾拖出漂亮弧度,睁眼时眸子狭长如狐,鼻挺唇薄,甫一勾唇,便更像妖邪了。
“你顶着这张脸也不怕被正道修士误会成邪修。”她哂笑,不再看了。美则美矣,就是太邪乎了,被他拿那双无波黑瞳看着,是当真有些怕。
“邪修?”他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起来,“邪修都知晓有人为救世人以身作抵与死灵婴同归于尽,他们怎的就不知呢?”
他一番话说出来后细细端详着她,那张百载未见的脸一如当初,明丽张扬,万事不惊。开灵那日险些被那条九霄金风龙打散之后,他就清醒了许多,总在寒玉床前看着沉睡的凤行舟。
从前他是一把刀,鬼修铸造出来杀人掠夺的刀。杀人时以他们的血气为养分,慢慢积累出深重杀孽怨念,他好似吸收了那些被杀之人死前的惊惧怨怼。可那时候,他还是器物,主人拿着它做何它便做何。
是与非,它不知,也不用知晓。
等它有些灵识时,大战一触即发,它那主人不幸陨落,它便成了无主之物。直到凤行舟进殁神陵,它附身在了那个同她一起进来但实力却弱的修士身上。
它摸进看到了那个修士的记忆。
这个修士的记忆里,凤行舟救他数回,更是凤行舟丢他出去挡雷劫才终于铸就雷灵之体。它那时候没有灵智,看罢也只觉混沌。
随后便是到了她面前,她一眼识破,她很怪异,明明身负天风,三千岁的年纪却又只得地境。但是她身上逸散出的天地本源太过舒适,饶是它为鬼物都不自觉想要靠近。
为能更靠近她,它想同她契约,可她却早就将灵契给了旁人。
后来她选择与死灵婴同归于尽。
开灵后想起种种,他便想等她醒来后问问她,做下这些个无利可图的事到底有何意义。积累多年的鬼气让他在开灵后更为清醒,也让他会去探究更多。
她生机断后躯壳被置于寒玉床,有九霄金风龙看守渡灵,但若只是如此,她丹田元神早该碎裂。他猜,她落入了修罗界。
他开灵前见过她提着一盏引路灯,那时他只是惧怕那盏灯散发出来的光亮,开灵后得了鬼修记忆他才知那是修罗道中难得的圣物。
此圣物名曰照天灯。
以异兽夔的头骨制成,里头燃着不灭火,可照亮最暗处,明灯三千里。
虽不知她是如何拿到的,但她一定同修罗界有关联。
而修罗界界门早在两月前便有波动,是矣他才能靠着跟修罗界一脉的鬼气寻到界门洞开之处。他运气倒是极好,猜得也对,修罗界门从里头打开时便一眼瞧见了她的魂魄。
他好奇,好奇她若是知晓自己拼死护住的人却说她勾结魔修助死灵婴出世会有何反应。
不多时,她笑了:“知且知,不知便不知,我问心无愧足矣。”
并无多余的话语亦无怨怼,倒是真的像极了他承来的记忆中少数的所谓正道。她一身磊落,由他打量,直到他唇角牵起邪肆笑意,言语间带着残忍:“那不如除之而后快,你说问心无愧,便真能咽下这口气吗?”
他慢慢靠近她,蛊惑着她。
“同我一起杀尽他们,让他们永远闭嘴。”
器灵化修士,承了主人记忆,也承了几分主人性格。他非她器灵,又是鬼物,只是有缘得遇。但此玄灵境中,能压制他的修士太少。且如此境界,若不愿臣服便能自毁。若是自愿臣服,便会成一大助力。
鬼物……
她凤目微眯,反手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按在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我选甚么还轮不到你置喙,你且看好了,我并非你那鬼修主人。引欲夺魂,这招没用。”
她此言一出,凤魍眼中笑意不减,微垂了眼睫看着她扯住自己衣襟的手,极沉稳道:“我本无意,只是奇怪你为何不恨,还是说你本就无恨?”
恨?
她眉尾一扬,带起明朗笑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我恨啊,我非无情道,又怎能不生恨?只是恨之一字太重,总该冤有头债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