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更少,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连鸡鸣狗吠都稀落了。
她以往都从门缝里偷看外面天翻地覆的世界。
这天上午,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同于以往的骚动。不是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也不是推车的吱呀声,而是一种……带着哭腔和呵斥的混乱。
川药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只见一队士兵押着一群衣着相对光鲜、但此刻却神情惶惑的女人走过。
是她们!是以前那些在街上被仆妇簇拥着、坐着小轿、看人时眼皮都懒得抬的“太太”们!
她们也被拉去干活了?川药瞪大了眼睛。去工地?搬砖?拌水泥?吃那大锅饭?
她脑子瞬间浮现出那些太太们看到油腻腻的烧饼,可能露出的嫌恶表情。可随即,她又想起自己第一天闻到那饭香时,肚子里的馋虫是如何翻江倒海。
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太太们,空着肚子干一天重活,闻到那实实在在的肉香、面香,她们真能忍住不狼吞虎咽吗?
她也想吃啊!
她记得清清楚楚,工地上像她这样饿狠了、第一顿就敢放开吃的毕竟是少数。
好多劳工,第一天吃了那么油水足的饭菜后,晚上回去就拉肚子了!那是身体太久没接触过油腥,肠胃受不了的抗议。可即使拉肚子,第二天她们还是眼巴巴地盼着开饭。
——
这次由礼县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王御熙甚至能想象那些人的嘀咕:你们兵好?是没烧杀抢掠(可你们说那是“追罪”),是没屠城(可你们杀的人还少吗?)。
经历一个月多的整治,如今也该安抚民众了。
川药开始在家躲了几天,没敢出去,也就偷偷往外张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竟然摸出外面一丝规律,每天来门口巡逻的士兵,川药都能数清有几个,连靠近她家门口那个面孔,她都眼熟了。
这天,川药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紧闭多日的门。
天光豁然开朗,亮得晃眼。街巷空旷,除了那些穿着统一制服、步履匆匆的“反贼”,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妇人,相互紧挨着,眼神警惕地快步走过。
川药独自踟蹰,转过街角,猛地撞见两个反贼。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僵在原地,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其中一个反贼却抬起了手,朝她挥了挥!
川药猛地回神,几乎是跳着转身,踉跄着就往回跑。
“谢干事,你在干嘛?”另一个人疑惑地问。
被称作谢干事的女子收回手,语气平淡:“没什么,方才那个……有些面熟,许是认错了。”
她迅速转向同伴,展开手中的图纸:“韩部长,你看,这就是王典史规划的排水沟路线,重点就是这一段。”
韩部长凑近细看,眉头微蹙:“嗯,这工程量……不小啊。”
川药一口气跑出老远,才敢停下喘息。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心还在怦怦乱跳,却后知后觉地发现:由礼县的街巷,竟变得如此“干净”。那些往日里横行的地痞流氓,乞丐,统统不见了踪影。
若非亲身经历那场大难,她几乎要以为是谁替天行道了。
——
由礼县被占一月零十二天。
家里剩的粮食不多了,与川药吃的量也不无关系。
以前可以去买,可如今铺面全关着。村里人偶尔会进城,但如今城门看守森严,严禁随意进出。
川药正苦恼着,这时,外面似乎又有了新动静。不是抓人,也不是运尸,倒像是……分发什么东西?
屏息望去。只见几个“反贼”的文书官,在士兵的护卫下,支起了一张小桌。桌上堆着些麻布袋子,看样子像是粮食。旁边还立着一块新刷的告示牌,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听说了吗?上面看大家日子艰难,要发点救济粮!”隔壁传来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和更深的疑虑。
“真的?”
“告示上写着呢!说是……‘对有劳动合作以及有意愿者,酌情补助’?啥意思?”
“管她啥意思,有粮发就是天大的好事!”
川药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粮食!
要是她也能领的话……
一股陌生的念头悄然滋生:这些反贼,似乎比从前那些敲骨吸髓的官老爷,还要……讲些道理?
她想起那个平原县工人的话:“不能光听她们怎么说,得看她们具体怎么做!”
果然,文书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规则,声音平板无波:“体恤民生艰难,特对登记在册、且有劳动合作意愿者,发放临时口粮补助!凡符合条件者,凭身份卡,按人头领取!”
人群骚动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粮袋。
“劳动合作意愿?”有人茫然。
“身份卡?啥身份卡?”更多人疑惑。
“我们哪有什么……卡?”人们焦躁地交头接耳。
川药率先反应过来,挤上前喊着:“我!我!我搬过水泥!在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