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疏寻这才开口:“我也想你。”
“想那回梦,想那场火,想清晨要敲三遍的钟,想半夜心血来潮的酒。我见到了你说的那棵千年开一次花的神树,确实比月杉还要让人难忘。那日人很多,让人艳羡的眷侣许愿白头,我观神树,念我们重逢。”
“于是,我看到你了。”
萧疏寻转头看向顾清珩,品读着他瞳孔的颤抖,稳下心跳继续说道:“在那棵菩提树下,你站在众人之间,明亮,耀眼,是我触不可及的遥远。我向你迈进了一步,你洒向众生的福水便落在我的眉心。那日人声鼎沸,仙人共庆,我已知足,神明的目光在我身上也是停过几瞬的。”
那是顾清珩飞升太初之后第一次作为主神为众生赐福,主神和主神也是不一样的,赐福这种事也不是都抢着要去的,甚至会互相推脱。赐福本身是件很耗心力的事,平时受信徒供奉听取祈愿已经揽了不少愿了,这种众生聚集的赐福很多又并非是自己的信徒,最后应了愿结果功德还跑到别的仙家那里去了,很多仙君都不愿意揽这个事。
但顾清珩愿意,恰逢神树开花,他便成了那日的“菩提仙人”。
其实萧疏寻远远没有他说的这般淡定,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住顾清珩,说自己的肝肠寸断的思念,说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等待。萧疏寻硬是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了才忍住那股冲动,只是隔着众生远远看着,同那次涧镇游神一样,只是看着。不同在于这次的祈福之后,那位神明并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那你,为何从未找过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过?”
“一千三百年,我没有一刻不想找你。往前是找不到,往后是不能找。月湖我来过,灵极殿我也去过,我当然找过你,只不过都是远远看上一眼,最多擦肩而过。你听不到我的心跳,我也不想介入你的因果,我说过,我会等,等到重逢,等你主动找我。”
等待不是秘密,萧疏寻自然也不必隐瞒,不必顾念顾清珩因心疼或愧疚而怜惜于他。顾清珩坚信萧疏寻的本心,萧疏寻反过来也一样,若等待会成为携恩图报的筹码,萧疏寻一开始就不会让这个筹码存在。即便萧疏寻没有等待这一千三百年,顾清珩这轮明月也仍会独照于他。
但少年自有顾虑,他信爱,但他不敢断言一位护佑苍生的神会对抗所有人与一位十恶不赦的魔走在一起。
“那时你不认识我,我不敢贸然,现在你重回太初我才能有机会出现。我做过很多假设,毕竟我对你来说,是南柯一梦,昙花一现。在你漫长的岁月中,我不过是很短暂的一个插曲。你为我停下脚步,不过是因为你在那时被迫慢了下来,你才看得到我,我多幸运,能得到灵君的眷顾。所以我怕,怕你不认我,怕你不要我。”
顾清珩停下步子,那团红色的小光球盘上他的衣襟,乖顺地轻蹭着顾清珩的手背,顾清珩翻了个手腕将它裹在掌心,好像很轻地笑了一下,道:“人人都说我红鸾未动,自断月线,但我,在遇到你之前,也是有过心动的。”
掌心的火光跳了一下,萧疏寻维持着声音的温度,听者却很清楚能分辨出他几乎是咬着牙问的:“是谁?”
“是你。”
顾清珩抬起头,捕捉到了萧疏寻眼底那一丝茫然:“那是赐福之后的事了,我刚成为一殿主神,别的仙家为了应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命格看天理,实在忙不过来一通乱抓,恶人得好果的事也闹过,最后多是我和扶槎去处理。”
“我也有信徒,但是不多,闲的时候我夜游人间,从未被人召入过梦中。那次神树开花,下界新年,飘上来好些祈愿,我一一灵应。最后只剩下一个一片空白的愿纸,干干净净但意念却让人觉得烫手,我便去找了这张愿纸的主人。”
红光从顾清珩掌心钻了出来,与那团小蓝光又缠在一起往夹道内飘了些,留在俩人身上的光少去,萧疏寻试图将自己快要抑不住的泪藏在阴影下,他失败了,一只温热的手已经替他敛了情绪:“也就奇怪,我刚到那人身边,愿纸就自燃了,他留给我的仅是一个模糊的侧脸和渐远的背影。神灵现身旁人欣喜,他却像急着躲我一般。”
“我始终不知道他的心愿是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重逢是两个人的事,怎么会只让你见到我。”
萧疏寻不再克制,环着顾清珩的腰将他拉入怀中,头埋在他颈肩,温热的不知是呼吸还是眼泪:“我的心愿,一直都是,有你在。师尊,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顾清珩微仰着头,一下又一下顺着萧疏寻的背,温柔又耐心地安慰道:“我知道,我在,我一直在。”
肩上一轻,萧疏寻沉了几个呼吸才稍稍松开顾清珩,一手轻抚着顾清珩颈侧,拇指似有若无地拨弄耳垂,眼里有思念,有疼惜,转而又刻意加上了一丝忍耐:“···算了,正事要紧。”
顾清珩本也还浸在酸涩中,被萧疏寻这句话逗笑,无奈摇头,重新郑重其事地攥紧萧疏寻的手。
两团火光飘得有些远了,周遭黯淡下来,顾清珩招手往回唤,回是回来了,但黑暗的尽头却亮起了更多大小不一颜色也各不相同的光团,荡在空中不远不近。
空气骤然变冷,吹得皮肤汗毛立起,不必去探都能感知到强烈的怨气。
“灵君!别再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