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笙赶到王府时先看见他师父正在院中打量院子里的菊花,“殿下回来了,这里的花长得不好,不如原先太子在时丰润,应该叫下人多浇点水。”
他慢抬起头正要给魏无笙行礼,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看了一眼他身旁的黄匀汴。“这位是?”
黄匀汴对这老头印象不佳,他方才朝他看来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而且是拿刀子刮一遍的那种试探。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蓝袍,素色银簪,身板笔直又清瘦,一圈白胡子,儒生打扮却无儒士的温厚。
他自报家门道:“我是三郎的朋友,也是宋姑娘的未婚夫。”
李丰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带了几分笑意,“你是她的未婚夫……”
“她人呢?”
李丰努了努嘴,“那边看她前夫去了。”
黄匀汴立刻往东厢房去,李丰笑了笑,正想和魏无笙说些什么,却见他也跟了进去,竟然忘了和他叙话,李丰皱了皱眉。
两人进去的时候宋璋正往炭炉里加碳,她将炉子盖上往床前踢了踢,然后用自己的手去暖床上男人的手。魏无笙缓缓走了进去,他莫名的有些紧张,随着距离走近,他终于看见那男人的模样。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并不是很精致,相反,是那种淡淡的五官,眉毛淡淡的,鼻子很高,嘴唇是锋利的山丘形,皮肤极为白皙,或者说可以称得上是不正常的灰白。
他伸出手想去探他的脉搏,宋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眼中一片冰冷。
“我只是想替他治病。”魏无笙解释道。
宋璋这才放开了手,他握住他脉搏,眼皮跳了跳,脉是死的。
“他死了。”而且死亡时间应该在半月前。
“他没有。”宋璋出奇的平静,将炭炉上烧开的水灌进汤婆子里,然后捂在他被子里,就这么握着他的手。
“尸体已经僵了,你再这样用热水碰他只会加速腐化,然后发烂发臭。”
宋璋对他的话置若未闻,一动不动,魏无笙移开了床前的炭炉,试图将盖在男人身上的被子掀开,刚一伸手就见一股波痕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手指,他猛地缩了回去。
似是觉得她不可理喻,他大步朝外走了出去,很快拉回了李丰,“不信你可以问他们,现在躺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
李丰道,“我打探了许久才知道了这人的消息,原来他被蛮人卖到边境去了,在那里为奴为婢,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还要被打,没熬多久就生了重病。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撑不住了,赎出来还没两天,发病死了。是你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我只好千里迢迢把他背回了这里。结果这人还不信……”
李丰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块布书,“这是他留给你的。”
宋璋一把夺了过去,那是舒玄礼的一片衣料,墨迹早已干涸,只是字迹飘忽,上面还有不知何人的血迹。
“阿璋卿卿如吾,自兵乱一别,魂牵梦萦,不知汝是否存续人间。吾为蛮夷掳掠,性命难保,几欲赴死,奈何汝生死未知,若死,吾心痛煞,若活,念阿娘大哥未必善待于汝,吾心亦不忍,故存一念之望,苟延残喘,以至于今。
艰难险阻,吾与汝共,生死之外无大事,无论如何,万望以性命为重,珍重再珍重,盼与汝会。
夫玄礼仪敬。”
宋璋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墨迹上,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她浑身发抖,只是无声地垂着头流泪。
魏无笙正想说什么,李丰便道,“人我也找到了,东西你该交给我了吧。”
“什么东西?”黄匀汴问。
李裕咳了两声,对李丰使了个眼色,“没什么,不着急不着急,我们还是先让宋姑娘一个人待一会儿,咱们都出去吧。”
黄匀汴还想安慰宋璋,最后被李裕请回家,担忧的同时也忍不住欢喜,这样就没什么能阻碍他们在一起了。魏无笙同样隐隐地高兴,但又隐隐不安,现在这个关头,举兵,聚集碎片……一下子都汇集到了一块儿,太乱了。
“殿下在想什么?”
李丰走了过来,“您似乎不高兴。”
“没有。”魏无笙道:“我只是在想兵变之事,找了那么久的舒玄礼突然在今日出现,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李丰闻言笑道:“殿下不必担忧,舒玄礼没有找到,那是假的。我只是听闻陛下病重,所以想助殿下尽快集齐碎片好献宝镜给陛下。”
“假的?”
“他的确曾被抓到蛮人那里为奴,可是后来他逃出去了,不知所踪,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等了,难道他不出来,神镜就一辈子不能现世么?”
李丰道:“夜长梦多,晚饭后就去找她,让她兑现承诺吧。”
魏无笙和李丰用过晚饭,便提着食盒去了宋璋院中。“宋娘子在吗?”
下人道:“宋娘子未曾出来,晚饭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