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巧星极为好奇，同颐到底与大城尉说了些什么？这才使他在此关头保住一条命。

“他的事暂且搁置一旁，你们先去跟户帖的线。当初丢失章印的时期，文书彻底清点过一遍，不曾想还有纰漏。”蓝叶道，“迎勤与上一任主簿交往过密，去找她。再去调查疑似有人出海一事。”

瑜桐咳嗽两声，应下：“好。”

先前许巧星猜想没错，果真把这事交给她办了。

蓝叶深深叹气，又道：“在城西南角，雀尾桥附近，光昨日就有十三人身感乱灵症，已不许人进出了。我打算带些人过去，要住上一段日子，算不准何时归来。你们径直向大城尉汇报进展，只用听她一人吩咐，其余人的话都不管。”

瑜桐惊道：“这么严重了吗？”

“目前有八人因难逝去。不过万幸之中，方才接到了消息，今日，有些人的症异莫名减轻凝滞，没人明白是何缘由。只盼事况就此一路好转。”

话音落下，她指了指外头。

瑜桐顿时了悟，推开了门。

陶芝站在门外，手臂有一处仍裹了纱布，眼下乌青，显然是心事重重。她的手悬在半空中，门未敲即开，见三人齐齐看向自己，放了下来。

蓝叶从椅上起身，看到是她，语气放缓许多，问：“你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陶芝走进来，拿了几张纸，搁到蓝叶桌上，“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烦心得很。”

“你身上伤并未痊愈，因这事，衙里先给你批了半年假，正好散心。等何时不心烦了，再回来便是。”

“不用了，不想再当城卫。连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也信不过，任人蒙骗，留下来没什么意思。”

蓝叶沉默了一下，道：“又不是独有他们与你有交情。你经此事，之后为补偿你，许多事会让你优先。你如今吃了大亏，就这样走了，岂不惋惜？”

瑜桐随之附和。

陶芝直摇头，面露凄然讥讽：“我从头到尾做了什么事，除了遭人骗得晕头转向，我自己竟不知情？一味地认敌为友，你们要弥补我什么，我也受之有愧。都别劝了，我想走。”

言尽于此。

蓝叶长长叹息，把纸收回抽屉：“我待会替你交给大城尉。无论如何，你把伤先养好吧。”

陶芝见她答应，一抱拳，没再多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背影很快不见，屋里氛围低沉。

蓝叶望向许巧星，叮嘱道：“我这段时日没空教你，你要自己日日苦练。就算在这里再忙碌，回去练习最短也得一个时辰起步。最开始的功夫浅显容易，更不要轻视，全是打基础的。但凡有不懂的就问人，府里会有指点你的。”

“好。”许巧星恭敬点头，心怀感激。

瑜桐坐了一会儿，见蓝叶再无交谈之意，便领许巧星起身告辞。

衙内办公域铺满了石板，被人踩得光滑如镜，映着碧蓝天色。

大多数城卫被安派在外奔走，衙内的人不算多，偶尔遇见几位。

大家各尽其责，步伐极快，来去匆匆。或腋下夹了兵器，要去除锈上油，或怀抱文书，往下传达命令。

许巧星居然能远眺见衙舍与一排茶树，当初刚从山中回来，在那儿短住了半日，又慌慌张张地跑回帝休林了。

度日如年，可细细想来，自从受磨难始，左右不过半个月。

许巧星低声问瑜桐：“我们是答应了同颐的要求了？”

如果他得偿所愿地恢复崇高地位，不付惨痛代价，实在是叫人心不甘情不愿。

“你且安心，他会罪有应得的。”

已至未时，她带许巧星去官厨简单用了饭，一道清炒新藕，一道豆腐蛋汤，两碗饭，囫囵下肚。

许巧星发现，除去奶蛋类，如今官厨里也仅提供甚少的肉菜。

她们去得迟，全被一扫而空。

一坐下，端碗喝汤，无意间瞥见月薇与另一名陌生城卫，相对而坐，在角落里交谈着什么。

瑜桐顺着许巧星的视线，望向那边，又转过身来，道：“那是鸣影，大城尉身边的人。”想了想，决定多提几句，便凑近附耳，“她为人还行，好相处，但你与她来往时，更要谨言慎行点。”

许巧星面露不解。

瑜桐则摆了摆手，意思人多口杂，之后再议。

用完饭，许巧星过去与月薇打了声招呼。

月薇倏忽见到许巧星，惊喜抬头。

碍于双方均有要事去做，无空闲聊，寥寥几句话便分开了。

去牢房的路上，瑜桐环顾一圈，确保无人，才对许巧星说道：“我虽不想多说鸣影的事，可是，我怕我不说，你初来，搞不明白状况。”

“我不会和别人提的。”

瑜桐点头，轻声解释道：“她是上一任大城尉竹临送来的人。羽冠城的大城尉一职，头一位便是她家的老祖宗，往后十有六七亦出自她家，乃本地的名门望族。如今咱们的大城尉，许多人私下议论，倘若不是三代世交的交情，未必能……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

鸣影很可能会是下一位大城尉。

“她倒是处事低调，不知是本性，还是受家里人嘱咐。衙里没几个人知道她的背景。”

许巧星再次保证：“放心，我是不会对外说的。”

瑜桐犹豫了一下，似笑非笑，道：“还有另一个缘故，我想一想，不如全告诉你了罢。你与我皆是蓝叶大人的直属部下，鸣影若是有意那位置，大概率是不会亲近你我的。”

这话是推心置腹的了。

“多谢提点！”

许巧星忙不迭出言感谢，行了一礼。

她拿定主意，将来与鸣影打交道时，不远不近，最为恰当。

瑜桐笑着承礼。

如果许巧星并不是蓝叶认下的首徒，瑜桐不会也不愿，为她剖析得如此之深。

但是，像这种传承门派里面，师徒基本上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将来时日久了，许巧星该知道的全都知道，瑜桐才会这么坦言相待，多加照顾。

许巧星也考虑到了这一层，因此对自己的黑户身份，更加心烦意乱。

可若叫她掩姓埋名，躲去无人荒野，弃了一切不管不问，她又断断做不到。

只好一个谎言紧接着另一个谎言。

她茫然出神，走着走着，二人移到了监牢门外。

当看守推开沉重石门时，轰隆一声巨响。

石灯不会摇曳，稳稳地挂在墙壁上，安静发亮。

许巧星望着黑洞洞的监牢长道，仿佛看见了自己一步踏错后的光景。

“这是背叛的证据。”

蓝叶拿出二启写的信，晃在大旺眼前：“他写这个给你，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大旺坐于一张桌子后，头发乱如杂草，胡渣满面，眼里布满血丝。

他手脚软绵无力，使不上劲，像一个半瘫半倒的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