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B市有霜冻。
高速提前封闭,顾怀翡从山庄出发,开了台陆巡回市区。
霍可琳约的地方在北五环,挨着几处知名景区,路况拥堵,抵达时已超过预定时间。
冰粒落了下来,顾怀翡裹紧外套,推开车门,门童候在车旁,递上雨伞。
顾怀翡道了谢,撑开举在身前,步伐稍快,朝旁边一栋德式酒屋走去。
叮铃,金色铃铛碰撞,拱门为今晚包场的贵宾敞开。
服务生接过伞,领着顾怀翡绕过圣诞树与啤酒塔,走向花窗下的长餐桌。
丛丛白玫瑰间,古董烛台静静燃烧,霍可琳已经到了,正在喝咖啡,闻声抬起视线。
服务生拉开椅子,请顾怀翡入座。霍可琳一直看着她,直到顾怀翡摘下皮手套放在银质餐具旁,才开口:“刚才你走进来,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了。”
霍可琳自己也意外,时隔六年的见面,明明有很多别的话可讲,她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一句。
那年初中开学,司机送她去学校,老头的新老婆使下马威,没到校区便赶她下车。
天气说变就变,走出几百米,大雨就泼了下来。
她跑到公交站牌下躲雨,等了十几分钟,暴雨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积水漫过了鞋面。
不能冒险继续等,离学校只剩两个红绿灯,她决定闯过去试试。
一辆辆送孩子上学的轿车从她身旁经过,无人停留,她也不在意,只是握紧拳头,一个劲地向前冲。
她踩进了水坑,踩到了松动的砖,踩到了被人随手丢弃的饮料瓶,每一次她都努力站稳了。最后衣服真的太湿了,书包真的太重了,水的阻力原来有那么大,她起跳想越过路口平时矮矮的护栏,却被勾住脚踝,一下栽进机动车道里。
尖锐的滴滴警告漫天响起,右转的车队猛打方向避让,激起水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她。
她花了很大力气才坐直,应该扭伤了,很疼,她尝试重新站起来,可是没有力气了。
霍可琳想哭,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是因为她没有妈妈,还是因为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是霍家的棋盘太大,每个人都在算计吃掉别的棋子好让自己占据更大盘面。
但她不能哭,她不能让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看见她挫败的眼泪。
站不起来就算了,还有别的办法,霍可琳双手撑地,手脚并用地向斑马线挪动。有车在转弯处停下来,亮了亮双闪,她明白自己挡路,于是挪得更快,擦破皮了也不在意。
“喂,你需要帮忙吗?”
有人朝她喊,霍可琳循声望去,看见那台两地车牌的MPV,驾驶座是个男人,副驾驶空着,车膜颜色很深,看不出车上有没有第二个人。
“需要帮忙吗?”他又问。
霍可琳没理会,成年男性对一个衣服湿透了的十三岁女孩,要提供什么帮助。
“能听到吗?我们大小姐可以帮你。”
后车窗落了下来,隔着滂沱雨幕,霍可琳看见了那个被各大家族交口称赞的少女。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顾怀翡,在许多宴会上、庆典上,或者学校颁奖台上,她看过很多很多次这张脸,只是这一次,她们对视了。
车门滑开,顾怀翡从后座下来,逆着风也逆着雨,蹚过漫上小腿的积水,来到她身边,为她撑起一把伞。
她仰头向上望,连绵的水柱从倾斜的伞沿滚下去,在大雨滂沱的世界开辟出一片小小的安宁的空间。
“方便抱你吗?”顾怀翡问。
她点了头,然后顾怀翡俯身下来,手臂绕过后背和膝弯,将她稳稳托起。
她落在顾怀翡温热的怀里,满心茫然和其他陌生情绪,不知道要做什么,因为觉得顾怀翡不方便举伞,就试探着去接她手里的伞柄。
顾怀翡鼓励般对她笑了,看着她的眼睛,很温柔地说:“谢谢可琳。”
她那天才知道,原来女孩子身上有那么可靠的力量,还有令人安心的香味。
顾怀翡在雨中抱着她走完的那段路,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她的后盾和勇气,在每个想哭的时刻,被悄悄拿出来咀嚼。
然后就过了这么多年,她清掉了棋盘上的所有对手,成为霍家的话事人,家族里的人说她美人脸毒蛇心,做事狠辣不留情面,可她看到顾怀翡撑伞走过来,一下卸掉了全身的刺。
顾怀翡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长桌对面,耐心地等她从回忆中抽身。
霍可琳动了动手腕,钻石腕表在烛光中熠熠生辉,仿佛能照透过往阴霾。她换了话题:“不说以前了,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顾怀翡讲出今晚第一句话:“不了,可琳,我不打算再跟你开始。”
稀世珍宝人人都想要,霍可琳习惯竞争,被直白拒绝也不气馁,抛出提问:“为什么不呢,现在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我什么都有,可以给你所有一切。”
“你喜欢画画,那就专心画,不会有任何外界杂事来干扰你。我每年都会排出空档,陪你一起采风,你想去哪儿、呆多久都可以。”
“瑞晟和山庄,也是杂事?”顾怀翡问。
霍可琳理所当然:“接管瑞晟只是出于你的责任感,山庄是你安排的备选退路,如今你有我,我的就是你的,你可以只做你想做的事,自由地,不被家族束缚。”
“你会成为全球知名的大画家,我们可以在游轮上开个展,为公益组织拍卖。无聊的话,还可以成立一间公司,做什么生意都可以,我比较推荐挤占瑞晟的核心市场,看它支撑不下去垮掉,会很有趣。”
霍可琳介绍广阔美妙的未来时,双眼一直在闪闪发亮,顾怀翡只是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我想要的不是这些,可琳。”
霍可琳很意外,她在顾怀翡身边六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不是这些,那是什么呢?”
顾怀翡沉默片刻,像在思考:“或许只是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很长一段时间,霍可琳没再说话,像是不敢细想这句话里深藏的分量,她扭开头,示意服务生送上酒单。
优雅的Antiqua德文写着上千种酒,霍可琳一页页翻动,并没有仔细看。
良久后,她抠着酒单,道:“是因为宋宛熠吗?”
不等顾怀翡接话,她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们也差一点订婚不是吗?”
“当年的情况,你也知道,老头的遗嘱偏向那个私生子,我需要按他的喜好表演出一种人设,为自己加分,也需要一个有实力的商业队友,帮我逐步掌控集团业务。”
“提出那个要求,我知道很过分,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分开后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很多次,我出差经过费尔芒特公园,看到情侣牵手在河边散步,我真的憎恨命运写给我的剧本,凭什么,凭什么必须要我跟你分开……”
酒单被捏皱了一个角,霍可琳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缓了缓,语气悲伤地问:“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在一起吗?”
顾怀翡回视着她,态度明确。
久违地,霍可琳又感受到那天被赶下车的无助,当年的大雨泼向她,她眼底含着一汪泪:“就是因为宋宛熠。”
“如果她没出现就好了。”
“如果她消失就好了。”
“够了,可琳。”
她的口吻越来越凶狠,顾怀翡出声喊停。
穿透泪水和雨幕,这次映入眼中的是顾怀翡的冷脸。
眼泪不受控地淌了出来,在跟至亲骨肉厮杀的时候,在谩骂中签下放弃抢救同意书的时候,在命运每个试图让她下跪屈服的时候,她都忍住了没哭——
只除了顾怀翡对她冷漠。
顾怀翡对她说:“别让我生气。”
人人都称赞顾怀翡温柔,霍可琳曾经也天真认同,但顾氏传承几百年那样一个大家族,顾怀翡被选做继承人培养训练,怎么可能真没脾气,很多事只是不够格让她在意。
她说要联姻,要顾怀翡做她的地下情人,顾怀翡只问了句“你决定了吗”,她点头,顾怀翡便摔门走了,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