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后衙的偏厅。
林雾齐坐在红木椅上,宽大的素色衣袍将小腹的弧度藏得严实。
“雾齐,”胥良辰推门进来,绯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我让人从北边运了新茶,尝尝?”
茶盏递到面前,热气裹着茶香漫上来。
林雾齐指尖碰到杯沿,又飞快缩回,只低声道:“胥大人,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上阳郡的公凭,刘家的申请被压了,还望你能通融。”
胥良辰却没接公事的话,只盯着他的脸,语气软了几分:“你为何要掺和这件事?”
他说着,伸手想碰他的脸,指尖刚要碰到,林雾齐却猛地侧身避开。
动作太急,束腰的布带松了些,宽大的衣袍下,小腹的浑圆竟隐约露了出来。
空气瞬间静了。
胥良辰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从他的腰腹扫过,方才的温柔顷刻间冷到冰点:“你……你怀了孕?”
他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雾齐疼得蹙眉。
“林雾齐!你从前何等清冷,眼里除了自己,谁都看不上,怎么会为一个穷茶农生孩子?!”
“放开。”
林雾齐用力抽回手,立刻护在小腹前,眼底满是警惕,“孩子的爹爹不是什么穷茶农,胥大人,你失态了。”
他没想到胥良辰会这样暴躁,更怕他动怒伤了孩子。
想着,他又退了一步想。
这公凭,便是不求他,也总有别的办法。
胥良辰盯着他护腹的动作,脸色铁青,自嘲道:“好,好得很。你为了高家,来求我这个旧人,如今又护着高家的种……林雾齐,你真是半点没变,还是这般狠心。”
他挥挥手,语气冷硬,“公凭的事,我不会管,你走吧。”
林雾齐没再争辩,只扶着椅柄慢慢起身:“既如此,叨扰了。”
林雾齐离开市舶司,他心里已盘算好另一条路。
记得从前陪父亲打理商户,市舶司每月有上百份的“小额配额”,是留给小商户联合运输用的。
这配额,便是突破口。
他扶着墙缓了缓,小腹传来的轻微坠感让她蹙了蹙眉。
方才胥良辰的暴怒,反倒让他彻底定了心。
求人不如求己,“联合配额”的路子,必须走通。
他让三勤找了辆车,自己裹紧了宽大的袍子,坐在车上往商户行会去。
越靠近行会,空气里的茶叶香气越浓。
几个穿短打的商户正蹲在墙角抽烟。
这些都是做茶叶生意的小商户,没背景没门路,定是也被周府垄断配额的事堵得没辙。
“这位公子,行会里头正吵着呢,您今天来怕是要白跑一趟。”守行会门的老卒见他挺着腰腹,好心提醒。
林雾齐笑着谢了,却没停步,径直推门进去。
行会大堂里,果然闹哄哄的。
三张方桌拼在一起,围坐着七八个商户,为首的男人正拍着桌子骂:“周家也太霸道了!上阳郡的生意全占了,咱们这些小商户,怎么把生意做大?”
旁边的李掌柜也叹气:“官府那边递了三次申请,全石沉大海,谁让人家在市舶司里有人呢!”
林雾齐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静静听着。
直到众人骂够了,气氛沉下来,他才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清亮:“诸位掌柜,晚辈林氏,有句话想跟大家商量。”
众人闻声回头,见是个穿着锦袍的男子,都愣了愣。
王掌柜皱着眉:“公子是哪家的?咱们说的是茶叶生意,你怕是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林雾齐扶着桌沿,慢慢走到中间,“晚辈在林家河做茶叶生意,这次也是为上阳郡的配额来的。不过晚辈不是来抢配额,是来给大家建议一个法子。”
“什么?”
“市舶司每月有上百份‘小额联合配额’,专供小商户联合运输用,朝廷定的规矩,市舶司再横,也不敢违例。”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静了。李掌柜先反应过来:“联合配额?我听说过,可那得凑够三家以上,还得有牵头的商户,咱们这些人,谁也没那能耐牵头啊!”
林雾齐接话,语气笃定,“晚辈夫家的东家是刘家,毛镇老商户,虽不比周府,却也有几分薄面。咱们以刘家为头,凑够小商户,联合递申请,市舶司没理由驳回。”
王掌柜却仍犹豫:“周府要是记恨咱们,往后在码头给穿小鞋怎么办?”
“联合配额是朝廷预留的,咱们按规矩办事,他们要是敢刁难,咱们就联名递禀帖去府衙,市舶司虽大,也不能让商户断了活路,官府总得给个说法。”
这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王掌柜盯着桌上的银锭,又看了看林雾齐沉稳的模样,心里的顾虑消了大半:“公子倒是个痛快人!”
“诸位掌柜也都行家,咱们分工来,晚辈来拟联合申请,王掌柜您熟码头的规矩,负责算运输成本,李掌柜您人脉广,联合好愿意加入的商户,三日之内,定能把申请递上去。”
林雾齐语速不快,却把每个人的分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后续的步骤都想好了,“申请里要写清楚,咱们小商户以刘家为首,运输的茶叶各有去向,市舶司看了也无法挑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动。李掌柜先拍了桌:“我看行!我这就去联系西头的张掌柜,他昨日还跟我抱怨没配额呢!”
王掌柜也点头:“成本的事交给我,保准算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的两日,林雾齐没闲着。她在行会找了间小房,伏在桌上写联合申请,每一条都写得详实。商户名称、茶叶种类、运输目的地、配额占比,连运输时的安全保障都写了进去,生怕有半点疏漏。
写累了,就靠在椅上歇会儿,揉一揉发僵的腰,三勤劝他歇着,他摇头:“这申请是关键,不能出半点错,不然咱们这些天的功夫就白费了。”
申请递到市舶司那日,胥良辰看着桌上的文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文书上上百家商户的印章盖得规整,条款写得滴水不漏,占的是“联合配额”的名额,他要是驳回,就是违了朝廷的规矩。
他捏着笔,指节泛白,最终还是咬牙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