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月明白过来,有些惊心,这些年娘娘逐渐疏远苏氏,更亲近窦、莫二人,苏皖倒也没再多打扰,看起来安安分分的,顶多因大皇子跟沈婕妤走的近些,没想到竟是怀揣狼子野心么?
她回道:“只怕苏氏所谋甚巨,奴婢这就出宫去找吴劲。”
虞妆暖道:“顺便替本宫向叔父问好。”
梳月脚步一顿,回身颔首,“奴婢明白。”
叔父回京后,吴劲便一直待在他府中,倒是方便了虞妆暖与宫外的联系。
深夜,虞妆暖想起白日里苏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惴惴不安,她不怕明处的敌人,却怕有人躲在暗处。如果苏皖和王昌祺真的有特殊的关系,如果李静姝的死不是意外,那么苏皖为什么要害她呢?
她闭着眼想得出神,忽然感觉床边有异样,脑袋瞬间清醒,睁开眼,只见一团模糊的身影站在她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谁?”她警觉地看着对方,却没有得到回答。
待眼睛适应了殿里的黑暗,眼前人的轮廓也逐渐清晰了,一个男人,蒙着面,平日里亮如漆色的桃花眼此刻充满冷漠地看着她。
她坐起身,惊疑未定:“霂扬?你……这是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亓官霂扬扯下面巾,声音尤为低沉,“为什么要利用齐格娜害珣祯?”
虞妆暖的脑子“轰”地一下,像要炸开一样。
她失误了,让齐格娜教宫中御厨做几道糕点,齐格娜在她的引导下做几道带有胡桃的,然后珣祯在宴席上凑巧吃下后过敏,原本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没人会发觉,但她忽略了霂扬与齐格娜的关系,也忽略了霂扬对皇宫中那些阴暗之事的了解。
只要霂扬知道自己召齐格娜入宫都让她做了什么,只要他听说了今日在殿上发生的事,一切的一切都会暴露在他面前。
“你都知道了,”想通这一切后,她沉着下来,“我是利用了齐格娜,但是并没有真的想害珣祯,我有分寸,就算今天太医不来,珣祯也不会有事的。”
霂扬沉默着,虞妆暖以为他还在生气。
“沈雨柠太过嚣张,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你就为了这个夜潜未央宫?”
霂扬仍不说话,虞妆暖以为他是来为齐格娜打抱不平,又补充:“你也知道这后宫有多可怕,我只图自保而已。”
霂扬冷不丁一句:“你见齐辰也是自保?”
“什……么?”她被他毫无征兆地一句话惊到瞪着眼睛愣在那里,竟显得有些无辜。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我清明去祭拜晋阳,看到你跟齐辰了。”
“我只是去祭拜晋阳,碰巧遇见了他。”未经思考,她就着急扯谎。
霂扬低吼:“我看到你刻意在那里等他!”他直截了当地戳穿了她的谎话。
他的声音引来了袖衿。
袖衿站在门外问道:“娘娘,怎么了?奴婢听到您房里好像有动静。”
虞妆暖看了霂扬一眼,后者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答:“无事,本宫梦魇了,不必进来。”
“是,奴婢就在隔壁,您要有事吩咐,就叫奴婢一声。”
“知道了。”
袖衿离开。
霂扬与她嬉笑惯了,难得动怒,虞妆暖知道他这次是较上真了,只能先服个软:“霂扬,咱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么,我可以给你解释,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样。”
“哪样?你真当我傻么?你们见面之后齐辰就奏请你叔父出任中书令一职,不要跟我说这是巧合。”
她没否认,“陛下看重我叔父的能力,这才是关键。”
“别再狡辩了!谋害皇子,私会外臣,与后宫女人争风吃醋,与朝臣一起操纵朝政,我真想不到这是你能干出来的事,你还记得你曾经的样子么?”
他说得很痛心疾首,大概虞妆暖曾经在他心中的形象实在太过美好,以致于他始终无法接受她变成眼前这样一个流于世俗的普通女人。
虞妆暖听到这里,发出一声冷笑,看他的眼神也冷了,“我不过是为了自保,在你眼中已是如此不堪。难道我要像我父亲一样主动向他们投降才行?”
霂扬也知道这是她心中的一块伤疤,语气缓了缓:“我知道文英公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他若是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么?你看看你自己,和那些曾经令你不齿的女人有什么分别?”
他的话莫名激起虞妆暖心中的戾气,“是令你不齿吧?”她反问,“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又何必跟我废话这么多。”
霂扬有些急了:“我是不想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变成另外一个人!你真的打算在这腌臜窝里这么过一辈子么?”
虞妆暖觉得他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霂扬,你知道我父亲的死让我明白了什么吗?那就是清高是这个宫里最无用的,无论如何,人都得先活下去。”
霂扬知道自己大概是与她说不通了,从她决定回宫的那一刻,有些事已经无可转圜。
他走到窗边,语气悲凉,与她告别:“来是告诉你,我打算去阿离那看一看,或许不止阿离那,那些曾令你我向往的山水与风景,我都想一一体会,看看是否像衡阳说的那般动人。”
听闻他要离开故土,虞妆暖有些错愕,很快便释然了。
最近一直有传闻,阿离那的公主要回国了,看来霂扬是想跟齐格娜一起走。
遇到她前,霂扬就是个洒脱、向往自由的性子,如今也只不过是过回他本该有的人生,这样很好,能有一个人,替她把世间山水踏遍,过她今生不能过的人生。
这样很好。
只是不知阿焱可会答应,毕竟霂扬还领着兵部实职。
霂扬走后,未央宫里重归寂静,庭院石灯上燃着烛火,闪耀微弱的光,她看着看着便出了神,不由自主地靠到门去上。
身后是高阔的殿宇,宽广的屋梁包容了一切黑暗,曾几何时,霂扬也是她在这宫里最信赖的人。
今子远适千里,会面无期,故轻行相侯,以展决别……再见了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