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珺羲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外面下小雨,她没带伞,在廊下踟蹰着要不要走。
陈安看陛下丝毫没有留人的意思,凑上前来递了一把伞给她。窦珺羲微笑着道谢。
撑开油纸伞的那一刻,她步下台阶,六月灼热的天气因这一场雨变的清凉。
在回清岚殿的路上,她想起自己与皇后娘娘的对话。
“娘娘让臣妾在陛下面前说话时点到为止,可若我们能提供更多线索,陛下那边不就能更快查清真相么?”
“珺羲,你是无意中知道佘葵这种东西的,在后宫中又行动受限,如果在陛下面前显得你知道得很多,就不叫无意了,懂么?”
她颔首:“是。那娘娘觉得,陛下多久能查清王昌祺的罪过?”
只见娘娘极为笃定:“十天。不会比吴劲多。”
窦珺羲执着伞,缓慢地沿着宫墙边前行。
十天后,宫里又要起风波了吧……
第十一天,虞妆暖估摸着亓官霂焱那边该差不多了,便在晌午拎了食盒去往紫宸殿。
亓官霂焱这几日火气很大,好多大臣想要见他都被拒之门外,今儿一早更是放了话说谁也不见,不准任何人打扰他。
陈安见皇后来了,真是满脸的为难无处安放。
虞妆暖看他的表情,瞬间便懂了。
她故意放大声音,让殿里的人听到:“陈安,陛下在忙么?”
“这……”陈安更为难了,“要不娘娘您稍候,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旁人他敢拦,可皇后娘娘他哪敢,也不敢直接放人进去,毕竟陛下有令在先。
“陈安,朕饿了!”
还没等陈安回话,陛下带着怒气的声音就从里边传来。
虞妆暖低头,抿唇一笑。
陈安知晓,这是陛下听见皇后娘娘来了,有意让人进去,他如蒙大赦,忙对皇后做出个恭请的姿势。
进去后,虞妆暖只看见亓官霂焱将自己匿在阴暗里,四仰八叉地坐着,毫无君主的威仪。
她打量散落一地的东西,有奏章,有羽书,有密札,也有舆图,更像是东西堆得太多被从案上挤下来,而非被人为挥扫下来。
她放下食盒,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整理归类放在书案边,亓官霂焱闭着眼休息,任由她完成这一切。
虞妆暖又把案上各种公文收拾到一边,从食盒里拿出菜肴汤羹一碟碟摆到他面前。
莲子烩宝鸭,雪藕蜜蕊,玄饮,甘瓜。
简单几道吃食却勾起亓官霂焱食欲,他坐直身子准备动筷,又看向虞妆暖。
“你这是吃过了还是没吃?”
“吃过了。”她笑道。
又问:“陈安刚才在门外一脸为难,阿焱,是又有什么烦心事么?”
亓官霂焱从摞在脚边的一沓公文中抽出一本给她。
她接过后没有立刻打开,抬眼望他:“这是?”
“驳议,这些全都是。”亓官霂焱嘴里吃着,一只手随意指了指桌案附近的几处“小山丘”。
虞妆暖打开一看,是某大臣反对朝廷凿河开渠以及建设扶济院的奏疏。
其谏言此二举措使朝廷开支无度,长此以往必要向百姓增加赋税,且工程征调大量民力,使田地荒废而百姓无收,易在当地形成土地兼并,而凿河与建扶济院的收益至今无法计量,为大宣的未来埋下不小隐患,因此朝廷应立即终止这两件事,回归正途。
整个奏疏约千余字,句句都没有指责亓官霂焱这个政令的下达者,却字字都在说凿河与扶济院两项政令的弊端。
虞妆暖看完不敢妄下评断,因为奏疏中所列的迄今为止关于这两项工程的支出确实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她颇有些试探地问:“那阿焱你是怎么想的?”
他不答反问:“你还记得去淮州的路上,在船上朕跟徐显微说的什么么?”
“记得。”虞妆暖点点头。
她对那次的对话印象很深刻,亓官霂焱对徐显微说,凡事不去做就没有困难,既然要做就要有面对困难的决心。
亓官霂焱既然提到了那次的对话,也就表明了他对这些驳议的态度。
他应当是真饿了,正吃着,突然抬起头来,嘴里咀嚼着东西就对她说:“哦对了,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朕还没来得及给你说。”
虞妆暖立刻惕厉起来,有必要跟她说的事,必是与后宫相关之事,她心想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他问:“还记得前年李静姝的案子么?”
虞妆暖皱着眉:“案子?李氏不是因为难产血崩死的么?大理寺当时也没立案啊……”
事关人命,他也暂时停了筷,与她仔细解释起来:“此事现在有些出入。朕已让人查明,是太医署的太医王昌祺在李氏的安胎药中放入了一种叫佘葵的药物,此药会使孕妇精神错乱,气血两虚,甚至会在生产时血崩。”
虞妆暖作细思回想状:“王昌祺……我知道这个人,他为什么要害李婉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