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头脑风暴过后,祝泽世想起来自己方才要问的正事:“你为何偷走陆大人的信号弹?”
“信口雌黄!”
温邑骂了一句后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那就奇怪了,放信号弹的人怎么知道他们在五更天时一定会看见。
念及此,祝泽世心中一慌,手中割绳子的动作愈急,直到发钗把手划破她才平静一些。
城中可能放信号弹的还有一个人——朝云。
因为朝云在祝泽世心中一直都是可靠不会出意外的形象,所以她入城这许久都没记起她。
她也能悄无声息从陆朝槿身上偷走信号弹。
麻绳断裂处嵌进指尖被割开的皮肉里,她已经分不清是刺痛还是痒。
“别白费力气,门外必会有人看守,你逃不出去的。”
温邑的话音刚落,绳子就断开了。
她没心情去反驳温邑的话,连忙解开脚上的绳子就起身跌跌撞撞跑向门口。
这么突然起来祝泽世眼前又是一黑,幸得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去,耳中突然响起的尖锐声音过了好一阵才停下。
脑后的伤应该有些严重。
门外传来兵器相接之声,戳破窗户纸得见是方才掳走她那人与那一队官兵,领头的是陆朝槿。
见到这熟悉的身影,祝泽世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踹开老旧的窗户翻身出去。
头疼得越厉害了,来不及喊出陆朝槿的名字她就失去意识。
思绪混沌中,祝泽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陆朝槿保护她的职责是友情。
但这种想法被她迅速扼杀。
她坚定地说:陆朝槿是个立场不明的人。
她惋惜地说:真是可悲,连情感都不敢承认。
拥有朋友和爱人,是她两辈子都不会去奢望的事。
那是勇敢者独有的。
她不过一个稳步求生的懦弱小人。
……
“朝云!朝云在哪儿!”
祝泽世尖叫着醒来,做了一场记不清内容的噩梦。
被撑在脖子上的脑袋似有千斤重,痛与晕眩并存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坐起来不过一呼一吸,便又倒下去。
“慢点儿慢点儿,”沈非复端着药碗进来就听见祝泽世“咚”一声倒下去,放下药碗后说:“朝云是你那个婢女吗?就在城西,晚些我让她过来。”
沈非复不自觉垂头感到愧疚,因为这是又一次对祝泽世说谎。
“你好生休养,城中一切情况都好。”
祝泽世有些耳鸣,没有听清的方法说的话。
她一度觉得自己被摔出了脑震荡。
还好这具身体三年休养下来已经不那么孱弱……
“温邑怎么样?”
沈非复把汤药端在手中不停搅动,像是手中动作限制了他说话的能力一般。
祝泽世又询问一遍。
“方才不是说过城中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陆大人找到是城西的水源有问题,几位大夫已经在寻解决办法。”
“我问的是本州刺史。”
他应该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回答得支支吾吾,该是温邑出了什么意外。
“先喝药,待会儿有几张画像需要你来分辨。”
垂眸看见白瓷碗中的汤药。
她自觉自己的疑心病一天比一天重,犹豫着接过后迟迟不肯喝。
沈非复不明所以:“府上没寻到蜜饯,你暂且忍忍,大夫说七日便可停药。”
“嗯,你方才说的画像是?”
“我这就去拿来。”
说着,沈非复便急匆匆出了房门。
听见房门的吱嘎声,祝泽世手中药碗见底。
汤药全都入了旁边的绿植之口。
画像上的四人长相相似,都像是掳走她的那人。
其上皆标注了籍贯姓名年岁,皆是死囚。
祝泽世分辨不出她见到的人是否在这四幅画像之中,只将她记下的外形特征相告。
“水源出了什么问题?”
沈非复解释道:“与其说是疫病,不若说是投毒。只是这毒药城中没人见过,不知解法。”
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已经听见。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与你听。”
好一番犹豫过后,沈非复还是说出来了。
从前永州城外有个学堂,夫子庙于侧。
一外地学子交付学费后身无分文,只得借居庙中。
庙对约莫数十户人家,其中被人议论最多的是卖菜妇人蔡氏——她有一个好赌且脾性暴虐的丈夫,深更半夜醉醺醺回家殴打蔡氏已成寻常。
这年冬天,入不敷出,蔡氏到了需将家中米粮变卖了与丈夫填债的地步。
因为食不果腹,蔡氏偷窃了邻居的鸡。
那邻居猜到是蔡氏所为,本想让她当面认个错就作罢,但蔡氏却一口污蔑是那暂居庙中的学子所为。
邻居最是看不惯这种行径,便将事情告到乡里耳中要个公道。
周围都是熟人又没有证据,乡里只得在夫子庙前掷卦,乞求圣人指点。
阴为蔡氏,阳为学子。
三掷卦象为阳,学子遭人唾弃,被迫离开。
一个当事者都心知肚明,但还是合乎人情的造就冤案。
真是矛盾,却各有理由。
蔡氏行窃是为果腹,撒谎是为自保,若不撒谎,终有一日此事会被传到丈夫耳朵里,她会被打死。
邻居本欲宽容,可蔡氏不诚。
乡里知情,面上却不能偏袒,只能随运。
学子知情,却不说出真相,说出无人相信是一,其二蔡氏会被其丈夫当场打死。
沈非复对此没有给出评判,他只说:“这学子是温邑。”
“所以?”
“法理不外乎人情,温邑经此一事太在乎‘人情’二字,办下合人心意的冤案数起。”
蔡氏依旧会被丈夫殴打,饿极仍会行窃。
日子久了,未解决的事依旧会被解决。
“后来如何?”
“蔡氏在第二年就被丈夫打死,邻居听见了却并未施以援手,她丈夫不久也被追债的人打死。”
这是正解吗?是的。
可字里行间都好像写着“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