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关于河工案的线索逐渐梳理清晰,唐乔婉心中清楚此事的始作俑者,但是最终还是要凭证据说事。
朝堂上,那人依旧冠冕堂皇,言谈间满是忧国忧民的伪善,每一次与她目光交汇,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唐乔婉只觉得胃里翻涌,胸中的愤懑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将此人死死的钉在河工案件中,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段时日,唐乔婉几乎是废寝忘食。案头的线索越积越厚,指向也愈发明确,可她的心却像悬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落不了地。此事干系重大,牵扯甚广,她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定要拿到一击即中的筹码,万不可让那老狐狸寻到逃脱的空子。
与三司衙署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冯相府内此刻正阴云密布,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让人窒息。
“一群废物!饭桶!”冯远征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紫檀木桌几震颤着。
他指着跪在下首的五名黑衣人,“我为了培养你们黑羽卫废了多少资源,倾注了多少心血,如今竟然连个唐正清都杀不掉,真是白白浪费我的信任!”
这半月来,他一次次的派人去刺杀唐正清,却都无功而返,他精心培育的黑羽卫竟连唐正清的衣角都没摸到过,甚至本来五十余人的黑羽卫现在已经折损近半,怎能让他心中不气。
“滚下去!各领三十板子!”
黑衣人垂着头,身形纹丝不动,恭敬地叩首领命,竟无一人辩解,亦无一人求饶。仿佛冯远征此刻就算赐一杯穿肠毒酒,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饮下。
这次杀得是唐正清,对上的却是定王的势力,定王慕凌折的势力,早已将唐正清护得水泄不通。那些护卫个个精锐,身手卓绝,黑羽卫几番难以近身,铩羽而归。
这件事缘由冯相自然也清楚,可越是清楚,他心中就更惊惧心慌,定王的势力何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到如此地步了,他这才初次惊觉。
唐正清如今手中指向他的线索越来越多,再不出手阻止,他便只能坐以待毙。
冯远征眯起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眸底掠过一丝狠戾的寒光。他沉默半晌,忽然朝门外招招手,相府管事慌忙凑上去。
只听二人耳语一番后,冯相露出一个轻松畅快的笑容。
……
三司府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唐乔婉放下手上的毛笔,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指腹按压在紧绷的肌肉上,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她撑着案沿站起身,舒展着双臂。
直挺挺坐了一整天,连水都顾不上喝几口,浑身的皮肉早已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懒腰刚伸到一半,她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动作猛地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急切的光亮。
对啊,下午下属送来的那封家书!
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一屁股坐会案边,手指在卷轴纸张中翻找了一会,摸出一封信件来。
这是今天下午衙门里下属送来的信件,说是她老家来的,她当时事忙,一事来不及看,将信件藏在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文书下。
这会闲了下来,她突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信封是老家常用的粗麻纸,封皮上是熟悉的字迹,只写了“唐主事亲启”五字,却让她心头一暖。
她舍不得粗暴地撕毁封条,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封条边缘,一点点将其揭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待信封拆开,她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指尖轻轻抚平纸页上的褶皱。
信纸有些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烟火气,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的味道。
目光落在信纸开头,父亲的字迹便撞入眼底:“吾儿正清,见字如面。自你离家,已过一载半有余,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唐乔婉的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离家时还是盛夏,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如今信中提了一句“窗外霜落,草木皆枯”,才惊觉岁月竟已流转至此,她竟连换季的察觉都没有。
信中内容大多是家常,父亲细细叮嘱她在京城为官,务必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操劳,母亲则在信末添了几行字,字迹娟秀,满是牵挂,说起家里腌了她爱吃的萝卜干,等她归乡时,定能吃上新鲜的。
最让她安心的,是母亲隐晦提及的那句“正清近日来信安好,一切顺遂,为母心中便无牵挂!”。唐乔婉明白这是隐晦的告知她,弟弟唐正清亦是一切安好,让她不要挂牵。
她将信纸搂在怀中,心头盈满暖意,又觉得安心。
这些日子,她顶着男子的外壳,在朝堂上与奸佞周旋,在案头与卷宗为伴,早已习惯了坚韧与隐忍,可在这封满载牵挂的家书面前,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崩塌,她也不过是个思念父母、牵挂弟弟的寻常女儿。
“咳咳。”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唐乔婉心头一慌,飞快地将信纸叠好,塞进袖中,定了定神才扬声道:“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慕凌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侍从,手里捧着食盒。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又多了几分温润。
“我猜到你没走,过来一看果然亮起了灯。”慕凌折往侧边的椅子上一坐,示意侍从将描金食盒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语气自然又熟稔,“我刚让人去醉仙阁买了些菜,想必你也还没用过晚膳吧?”
唐乔婉垂眸望向案上被侍从摆开的食碟,刚从食盒中取出的饭菜还冒着热气,看起来确实诱人,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温和:“多谢殿下费心,正清却之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