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折抬手示意侍从退下,屋内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开口:“本王瞧你这几日神色倦怠,可是太过操劳?”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作为此案的主办人,你得注意保重身体,做事努力是好,可千万不要累垮了身子。”
唐乔婉嘴里吃着美味佳肴,听着慕凌折又是这些说辞,她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索性装作没听到。
看着唐乔婉不回话,只闷头吃着饭菜的模样,慕凌折不怒反笑,噗呲一下轻笑出声:“行行行,我知道你听厌了,吃饭也好,饭吃好了,身体也就好了!”
唐乔婉对着慕凌折扬起一个僵硬的笑道:“劳殿下挂心,我身体好得很,只是殿下如今在我这房间倒是愈发架轻路熟了。”
想到方才慕凌折进门后直接一屁股坐在案旁,直接命人将食盒摊开的模样,唐乔婉心头仍萦绕着几分不悦。
虽说她今日忙得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也明知定王殿下此举全是好意,但是两人的关系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吧。今日他能随意落座、自处自在,那下次,是不是便会连门都不敲,径直闯进来?
她方才可是在看家书呢,万一有半句不可对外人言说的叮嘱被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可转念间,想到父母和方才那封家书,唐乔婉刚蹙起的眉峰渐渐舒展,眼底的不悦瞬间被柔和取代,周身紧绷的气息也悄然松缓下来。父母向来周全,寄来的书信从来都是字字斟酌,绝无半分能让人看出破绽的地方,即便被慕凌折撞见,也无需多虑。
慕凌折坐在对面,将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方才还眉梢带怒、眼底含嗔,转瞬便眉眼柔和、暖意融融,不由得有些发怔。他猜不透她方才想到了什么,却只觉得她这般卸去几分锐利的模样,比平日里一身官服的沉稳模样,更让人心头微动。
“我与唐主事朝夕相处,关系甚笃,架轻路熟不是应该的嘛!”慕凌折下意识嘟哝了一句,指尖不自然地拨了拨自己的鼻尖。
“你说什么?”唐乔婉方才正沉湎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清他的低语,抬眸望过去,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柔和。
慕凌折连忙摇摇头,掩去眼底的慌乱,扯出一抹干笑:“本王没说什么。看唐主事一脸喜色,想来是家中父母在信里说了什么好事?”
唐乔婉的家书送到衙署,大家都是知晓此事的,所以慕凌折知晓她今日收了家书也不奇怪。
唐乔婉闻言,笑意淡了几分,避重就轻地应道:“不过是家中一切安好,父母叮嘱我在京中安心公务,不必挂牵。能得家中平安讯息,自然是好事。”她说完,便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慕凌折何等通透,见状便知她不愿细说家事,也不追问,只顺着她的话点头附和:“如此,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屋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却并不尴尬。
两人也算是心照不宣,他知晓她是女扮男装的唐乔婉,她也清楚他已然洞悉真相,可彼此都默契地守着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有主动点破,慕凌折没有揭露的意思,唐乔婉更是不可能主动提及。
片刻后,还是慕凌折先开了口,将话题引回正途:“冯远征那边,这半月来派了四五波人手刺杀你,皆被我的人拦下,黑羽卫折损近半,想来他已是急红了眼。”
唐乔婉闻言,神色瞬间凝重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我知晓。如今线索愈发清晰,已然直指他,他定然是要狗急跳墙了。”
话音顿了顿,她抬眸望向慕凌折,眼底满是真诚的感激,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说起来,此番能屡次化险为夷,全仗殿下庇护。冯远征已然下了死手,若不是殿下派人设防护我周全,我此刻早已尸骨无存。这份情分,唐某没齿难忘。”抛开身份隐秘与朝堂纷争,单论这份救护之恩,她便真心感激。
慕凌折看着她眼底的恳切,心头一暖,语气却故作平淡:“你我是并肩查案的同僚,护你周全,亦是护河工案能顺利查清,不必挂在心上。”话虽如此,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
食盒里的菜肴不算丰盛,却皆是温热可口,恰好熨帖了唐乔婉饥肠辘辘的胃,也悄悄暖了她连日紧绷的心。一顿晚膳,两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情,偶尔沉默,却始终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一顿晚膳,吃得安静却不尴尬。
唐乔婉放下筷子时,鼻尖还萦绕着食物的香气。
她起身对着慕凌折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真诚:“多谢殿下的晚膳,费心了。”
慕凌折点点头,起身时顺手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墨色披风。那披风料子厚实,边缘绣着细密的暗纹,还带着他身上残留的温热气息与松木香。他将披风递到唐乔婉面前,“马上便要入冬了,夜里风凉得很,你住处离衙署远,穿着这个回去,莫要染了风寒。”
唐乔婉望着那件递到眼前的披风,指尖微动,迟疑了片刻。她知晓慕凌折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若是执意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也辜负了他的好意。终究,她还是伸出双手接过披风,指尖触到披风的绒面,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谢殿下关怀。”她再次躬身行礼。
慕凌折看着她将披风搭在臂弯,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愈发柔和:“时辰不早了,本王已让人备好了马车,送你回去,早些歇息。”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若是想家,等河工案了结后,本王便准你休假几日,回去探望父母,只需安排好手头公务便是。”
唐乔婉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感激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觉得喉间哽咽,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哭腔的低语:“臣……谢殿下体恤。”
她从未想过,慕凌折在知晓她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后,没有立刻去向陛下揭发,反倒一次次护她周全、体谅她的难处,如今竟还主动允她回乡探亲。
慕凌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心疼,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动作温柔却克制,分寸恰好:“去吧,路上小心。”
唐乔婉攥紧了袖中的家书,重重颔首,再次行礼后,转身一步步走出衙署。夜风吹起她的衣袍,裹挟着披风上的松木香,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
她走出不远,身后忽然传来慕凌折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放心的叮嘱,穿透夜色传到她耳中:“披风厚实,莫要嫌沉,仔细裹好,别着凉了。”
唐乔婉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应道:“知道了。”
风吹起她的发梢,眼底的湿意终于落下,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暗无天日的世界,蓦然有了一丝微光。
她紧了紧厚重又温暖的披风,抬步走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