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大人回府后,慎国府在明辉厅设宴正式款待三位客人。
明辉厅比德善堂宽敞得多,一向用来招待王爷、国公大人的贵客,以及那些不能在书房里打发的同僚。
厅堂东西两侧各设一排食案,宽大的桌案上铺着深色桌布。墙壁上的铜盏里烛火跳动,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座。大厅深处,左右两个角落里各摆放着一个花盆,里面的花枝堆叠得约有一人高,放置在厅堂中央的香炉升起细细的烟雾,一直漫上大厅的横梁。
国公大人和红豆并排坐在高台上的主位。他们一开始请让二殿下坐主位,可殿下极力推辞,自称是国公大人的晚辈,坚持坐在台下,于是只好安排他坐在红豆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静容小姐挨着他落座。对面是明琦小姐和庆恒公子,以及三小姐、四小姐。阿琰年纪太小,国公大人只让他给二殿下请了安,便让他退下了。
宫中的侍卫、嬷嬷和侍女都在偏厅招待。
晚宴从入夜开始,仆人脚步轻快地端着食盘穿梭于大厅,浇了酱汁的肉、绿豆糕和热汤,以及数碟精致可口的菜肴依次摆放在每个人面前。
仆人提着酒壶站在一旁不断地添酒,上等兰陵酿的酒香、花香和檀香,还有食物热气搅在一起,主人在高台上邀请宾客尽情享用。
国公大人今日穿着的是绣有银线暗纹的灰色家常服饰,他大概不喜欢歌舞,也不喜欢打趣幽默,在陪几位年轻的客人喝了几杯酒后,嘱咐女儿和外甥今晚务必让二殿下他们尽兴,便径自离去。
红豆命仆人将自己的座位移到下面,横放在大厅中间,不再远远的独自坐在高处。
二殿下向静容小姐介绍菜肴,对面的两个人也相谈甚欢,三小姐和四小姐安静地喝着自己面前的甜汤。大厅和谐而安静,一墙之隔的偏厅隐隐传来劝酒说笑的声音,季管家负责在那里张罗一切。
“我在信上说的那本陈氏兵书,是我父亲收藏的,轻易不肯拿出来示人。”红豆听见明琦小姐轻快地说,“你若有兴趣,我去求父亲借给你看看。”
“有劳段小姐,”庆恒公子说道,“庆恒受宠若惊。”
“别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我身边的朋友都不太拘礼——那些太死板的人,我跟他们处不来。”
庆恒公子点头笑了笑。
季玉成始终抱着剑立在门口护卫,红豆很想邀请他入席,最好就坐在自己身边。
但这样会冒犯在座的客人们——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卫怎么可以和公子小姐们同席呢?他们一定会同时反对,大声告诉她这样不符合规矩。
“可如果他们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而是一个被卖出去的洗衣女,想必就不会那么抗拒一个侍卫了。”
想到他们看不出她的真实身份,却和她一起用餐、说笑,红豆嘴角忍不住上扬。
二殿下注意到了她的笑容,问道:“云珠小姐,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
“夫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二殿下的到来令我十分开心。”红豆回答道。
“我们两个到底谁在宫里长大?”他笑道,“你居然用如此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我,我要罚你酒了。”
冠冕堂皇——她想起上次在栖霞殿被贵妃刁难,顿时有些难受,便失去了和对方继续玩笑的心思。
明琦小姐和庆恒公子在讨论边塞的事情,静容小姐隔空向对面说道:“我读书的时候看到诗人写‘沙似雪,月如霜‘,关外的景色当真如此美丽吗?”
庆恒公子微笑道:“我们打仗的时候深夜行军,皓月当空,苍茫大地,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面上,确实别有一番景致。”
“真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你说这一幕。”
“静容姐姐,边关是打仗的地方,谁有闲心看月亮?”明琦小姐说道。
“将士们夜里站岗,四下无人,看着天上的月亮就不孤单了。“庆恒公子先向明琦小姐解释,接着又转向对面,”边关的人说,看到月亮就会想起故土的亲人,我那时就常常想,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那么,京城让你失望了吗?”静容小姐轻声问。
庆恒公子苦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静容小姐朝他举杯,庆恒公子也慌忙端起自己的酒杯,两人隔空对饮。
明琦小姐见状收起脸上的笑容,朝身边仆人大声说:“快给我倒酒,没看到我的酒杯空了吗?”
糟糕,我们骄傲的小姐又不高兴了,红豆心里想,但她此刻不想为此烦忧,只想痛快的享受美味佳肴和清酒,大厅内的温度逐渐升高,从宽阔窗外淌进来的夜风也变得十分温和,已经是初夏了。
她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酒,身体觉得软飘飘的。
我要敬季玉成一杯酒,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红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呢。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二殿下,静容小姐,我敬你们。”
“怎么?我和静容不值得单独敬一杯吗?”二殿下开了个玩笑,仍然喝完了酒。
“明琦小姐,表哥,”她向大厅另一边说敬酒,“我也敬你们。”
两位妹妹也和红豆共饮,并祝她身体康健。
“季侍卫!”红豆朝大厅的末端遥遥举起酒杯,“我敬你!希望你——希望你——”
大厅人的目光随着她的声音聚集到守门的侍卫身上,一旁的仆人连忙递给他酒杯并倒上酒。
红豆大声说:“希望你一生顺遂!”
季玉成显然怔住了,过一会才反应过来:“谢小姐赏赐。”一饮而尽。
二殿下那双好看的眼睛困惑看着红豆喝完整杯酒——他不赞成,那又如何呢?酒入喉咙,甜美温润,红豆心情十分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