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着铜镜,拿着螺黛为自己描眉,螺黛在眉峰处细细晕开,镜中人的眉弯渐渐染上几分清峭。她对着铜镜静了片刻,抬手用指尖拭去眼角未干的泪痕,又取过胭脂在两颊轻拍,只余下几分清寂。
“知道了,梳妆完便去,绿荧你先下去吧。”她扬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样。
她拿起一小罐口脂打开,蘸棒点了几下带出玫红将落在唇上,她又停住了,终是放下了口脂,将它盖好收进妆匣。
起身时,案上的《搜神记》还摊开着,她指尖拂过书页上“湘夫人”三字,忽觉心口发闷,索性合上书本,取过藕色斗篷系在肩上。
推开房门,步伐匆匆,斗篷灌满了风,她刚走到回廊转角,便看见南青艳正站在那株梅树下。南青艳一身练色,腰间悬着那枚熟悉的锦囊,雪沫落在她发间,竟像是落了层霜。见宋语年来,她眼前一亮,快步迎上来,“父亲让我来寻你,不过今儿怎么没用我送的口脂?”
“南小将军。”宋语年行至她身前屈膝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手背上,那里有道新添的疤痕,想来是练剑时伤的,她抿唇平复心情。
南青艳眸光瞬息之间堙灭,语气带着苦涩,“夕雪,你这又是何必呢?”她扶起宋语年顿了顿,从衣袍中摸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还是醉仙楼的青梅蜜饯。”
宋语年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了手,接过时,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凉刺骨。“多谢将军,多有劳烦。”她想问,为何穿的如此单薄,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南青艳心中刺痛,叹了口气,与她齐行,“半月不见是生疏了些,我出征时,你恐怕已经是妃或贵妃了吧,恭喜啊。”她说得轻快带着强撑的笑意,宋语年却听得心口一紧。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前厅。南老将军正与宋太仆谈着宋郁叹与南雾桐的婚事,见她们进来,南老将军朗声笑道:“夕雪这孩子,长得越发标致了。”宋父忙摆手:“不过是个闷性子,哪比得上青艳这般飒爽。”
席间,南雾桐频频给宋郁叹布菜,两人低声说着话,倒像是一对璧人。宋语年见此情形,默默喝着汤,可眼底有霜,她喝完用帕子遮住下半张脸,轻咳几声将泪水收了回去。
南老将军挑了个话头:“听闻翊明王明日回到长安城,行事张狂招摇,据说这次回长安连陛下都未禀报。”
宋太仆瞪大双眼,碗中的佳肴都食之无味,“他此次回来所为何事?竟需如此大张旗鼓,简直不把陛下放眼里啊。”
南老将军摇了摇头,夹了块莲房脯片吃,“翊明王向来如此,他与陛下先后去南巡三年,掐算着日子应还有两个月才是他回长安城的日子,不知怎的提早了。”
宋太仆眼底多了一丝担忧与狠厉,“你觉着陛下会容许他的胡作非为吗?”
南老将军怔愣一瞬,还没琢磨透他话里的意思,宋太仆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是我失言,君心不可妄自揣测。”
宋语年心生疑窦,她印象中的翊明王在学宫时就如此,干出这番操作并不意外,可是他回长安城又是为了什么?可父亲为何是这种反应?她看了眼浑身冒着傻泡的宋郁叹,默默离远了点。
散席后,南青艳借口与宋语年说些女儿家的话,与她在院中交谈,下人都被遣散,雪还在下,梅枝被压得微微低垂,南青艳折下一枝递到她面前,“这枝开得好,我记着你最喜欢梅花。”
宋语年接过梅枝,花瓣上的雪沫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你……”她想问些什么,想问什么时候回来,想问危险吗,却被南青艳打断:“你心甘情愿入宫吗?”
宋语年猛然回过神来,敛了所有情绪,淡淡的说:“嗯,是的。”
南青艳好看的眉头紧蹙,担忧的问:“为何?我不相信你甘愿入宫,你喜欢自由,怎会心甘情愿的被束缚在宫中?我了解你,你若没有难言之隐怎会舍弃你最渴望的自由。”
南青艳焦急的等待她的回答,一个否定的回答,她目光灼灼,右手抓紧宋语年的左手。
可宋语年只是面无表情的说:“愿意,别问了,毫无意义。”甚至没有甩开她的手。
还未等南青艳再问些什么,她决绝的转过身轻轻挣开她的力道回了屋,南青艳抓着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迟迟未收回。
南青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雪落满肩头,她站在原地,低声应了一声,看了良久她紧闭的房门,随即抬起了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走了。
宋语年回到房中,将蜜饯拿了出来,靠在门边打开油纸包,拈起一颗,入口本该是酸甜的,她却只尝到了酸。
一滴泪打在油纸包上缓缓晕开,她包好蜜饯放在食案上。
她这才发现案上放着封信。信封上是南青艳的字迹,遒劲有力。
拆开信纸,墨香混着淡淡的梅香扑面而来。信上没说什么缠绵话,只说以前去往边境的时候,落雪比长安城的大,说她新练了套剑法,说等她回来,就带她看望月崖的日出。
这一句她知道这再也不可能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真是没出息啊……
最后一句,墨迹微微晕开,像是写时落了泪:“三月后若我未归,不必等了。”
宋语年将信纸按在胸口,将它折好放进妆匣里,窗外的风雪声又大了些。她拿起那枝梅花,轻轻插进案头的青瓷瓶里。
终是忍不住,趴在案上啜泣,她不愿入宫,说了违心话,可这偌大的宅子里,除了兄长对她是真心的好,其余的都心里有自个儿的盘算,乔氏想要她的命,父亲只想着荣华富贵,可怜母亲缠绵病榻……
她不想南青艳战死边疆,可又有何法子呢?她不狠心对谁都不公平,她不喜琴棋书画,却被父亲逼着学,还须样样精通。
世人为她冠名“长安城第一才女”,这仿佛是道枷锁,让她被框在这些规矩里,她恨父亲的偏爱,恨乔氏的狠毒,更恨自己被这些规矩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