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嫱却摇头了,“姐姐若不在,我也不想出来。”事实上沈嫱是怕遇着从前闺中的手帕交们沈氏风光不再,沈嫱再不是前呼后拥的高门贵女,遇着从前不对付的,难免被人对比奚落。倒不如时时跟在沈姎身边,还能“狐假虎威”一场。
拉着沈姎道:“姐姐,送完太后,我们可以回府看看吗?若去了青州,往后怕是没机会再回来了。”
沈姎的父亲虽免于一死,却已被削去肃宁侯爵位,如今只在礼部挂着个六品虚职。沈进的镇西侯府早已被查封,只是不知曾经的肃宁侯府如今是何光景。卢夫人每次相见,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于是沈姎点头:“若是回程尚早,我们便去看看。”
待到京郊驿站,沈姎一眼便认出,“护送”昭仁太后的禁军统领正是卢植。有他在,倒省去了不少周旋打点的麻烦。只是为避嫌,便由沈嫱上前与卢植交涉。
昭仁太后端坐凤驾之中,手脚却皆以纱布缚住,以防她寻了短见。发间无一支珠钗,卸尽了华丽冠饰,洗去铅华,此刻的沈如恕,反倒比往日更显素净清丽。只是她面色死寂一片,全然不见半分生气,与这般年纪容貌格格不入。
“小姑。”沈姎对着她,行了昔日在侯府时日常请安的旧礼。
从前她最是喜欢这位自青州来的小姑,不仅容貌酷似已故的昭仁皇后,待自己也格外亲厚。常偷偷带她出府,去闹市吃烤麻雀,春日里到泗水边踩水放风筝,那些都是卢夫人平素不许她做的事。
只可惜,桩桩件件,都已是隔了许多岁月的陈年旧事。
沈如恕看着她,淡淡一笑,露出很好看的梨涡:“楚祈对你真是不错,还准你过来,看来沈家还没死光。”
“还是死了一半,大伯父死了。”沈姎目光定定落在沈如恕脸上,不愿放过她眼底分毫情绪,“被判腰斩,一同赴刑的还有三叔,大郎、三郎、五郎、六郎全都未能幸免。沈氏十四岁以下男丁全都流徙黔州,女眷遣返青州故里。还有祖母……”沈姎说着,眼眶红了起来,语带哽咽,“前些日子在狱中,也去了。”
“哈哈哈——”沈如恕闻言,仰头大笑,“死得好,老天有眼,那个老虔婆终于死了。”
沈如恕自顾自笑着,说着,全然不顾沈姎眼中的愤恨、不解。“死得好,全都死得好。我恨极了沈氏,我恨……”沈如恕笑着笑着,眼角却淌出了泪,“我恨沈进,我恨……我恨我为什么要姓沈这个姓。”
“我在乡下活的好好的,饿了去田间挖薯蓣,冷了就去山上捡柴火,有人欺负我就拿石头扔回去。他们自以为是的把我带到汴京,自以为高贵的施舍我锦衣玉食,还有沈进,假惺惺的对我千般万般的体贴,最后……最后逼着我嫁给一个可以做我父亲的老头子。
九五之尊如何、一人之下又如何?若是能选,我只想回青州,回青州自由自在活着。是他们毁了我的一生,让我在吃人的皇宫不见天日。如今倒好,这些害我一辈子的全都两眼一闭,留我……想活活不好,想死也死不成。”
“我会让人每逢初一,往孝陵给你捎些宫外的小玩意儿来。……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嘛?”沈姎来时本揣着满心的不解与怨愤,可见沈如恕如此模样,这恨,也就散了。
“哼。”沈如恕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意味望着她,“伴君如伴虎,你先彻底保住自己再说罢!看在你与沈家那些人不同的份上,沈姎,你扪心自问——你甘心一辈子做个身不由己的傀儡吗?
总有一天,你也会跟我一样,盼着有儿子,然后,盼着丈夫早死……你会比我还要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