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西部一场旷古绝伦的仗打完，世间都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迦南入口全部关闭，地脉裂隙消失，大地恢复平坦，魔族溃败，修仙者元气大伤，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人族完全不敢动。

极致紧张之后骤然的松快，让人有种摸不着头脑的空虚。

天枝小亭中，一执法弟子与一护法正对弈，前脚说说笑笑，忽然一股寒凉的不安犹如夺舍般突兀地掏了二人的心，让他们同时沉默了下来。

阳光依旧，暖风和煦，只是说笑的兴致如尿一般流走了。

执法弟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摸摸后颈，又摸摸棋子，目光在假山与青草间绕啊绕：“您说……这天下如此危急之时，我们真该如此松懈吗？”

护法显然也是被这个念头弄沉默的，他也拿了一粒棋子在掌中搓弄：“可是……我们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执法弟子：“嗯……自从大能飞升之后，总觉得这天下的棋局……有点死了。”

护法与他的视线一同落在面前的棋盘上，自言自语般道：“死……我将与这局势一同死去了么？”

话题有点过于沉重，而执法弟子似乎也没打算今日就去直面那沉重的事情，他假咳两声，道：“仙门百家的能人不是都齐聚于此了吗，总能商量出对策的。”

护法心中浮现出一抹身影，点了点头：“嗯，尤其是蓝玉斋，他一直有很多办法。也许他能找出破局的关键。”

“啊，蓝玉斋……”执法弟子声音小了些，“他之前是挺厉害的，可最近似乎什么也没做，只日日和那暮尘歌行……”

后面的字他说不下去了，尽管大敌当前，他们天枝接受了与合欢宗暂时合作，一致对外，可那伤风败俗的行事作风，他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两抹红晕飞上脸颊，执法弟子道：“若是只与暮尘歌胡来就算了，好歹是他们合欢宗自己的事，可我听说，我们天枝内竟有一些无能之徒受了蓝玉斋的引诱，私下里与他行那龙阳之事，还上赶着贡献修为予他！”

护法：“……”

“此事我不知真假，但定会调查清楚，严惩不贷。”

护法：“……”

执法弟子愤愤说完，忽然发觉四周十分安静：“护法，你怎么不说话？”

护法：“……”

“你们两个要是觉得太闲了，就去百冶峰帮忙研究魔族的眼珠，正好最近陈问心闭关，你们找活干还找不到？”

执法弟子一个激灵，转身就见何冬青一手拨开灌木丛跨过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弓好的鱼。

平日里说点好话不见得有人听见，念两句蓝玉斋的不是，就能赶上何冬青在十几米外的潭边捞鱼。

何冬青扫他俩一眼，内心冷哼一声，便一言不发地拎着鱼走了。

浪费时间跟外人说话干嘛，要是想给蓝玉斋的鱼不新鲜了怎么办？

早些时候，天枝弟子弥生托人弄来的布匹到了，他拜托师弟陪他一起把布匹送给蓝玉斋。

“前段日子物资都支援前线了，你这云雨丝的布料可不好弄啊。”他师弟道。

弥生撇开脸去：“蓝公子穿来穿去好像就那一件白衣。蓝公子姿容甚伟，想必应是衣冠齐楚之人，是劳于奔波疏忽了衣装。这布给他做两身新的，聊表心意。”

弥生二人见到蓝玉斋时，蓝玉斋刚刚沐浴完，侧卧于竹榻上，身上披盖着那被穿来穿去的衣衫，伸手拨弄着书页。

黑发如流质般漫开，晃眼过去，弥生竟觉得手中捧着的云雨丝，也不过尔尔。

蓝玉斋本人有些散漫，双眼半睁半闭，语气也慢悠悠的：“二位有什么事吗？”

弥生低下头，喉咙发紧：“我，咳，我寻了两匹云雨丝，想赠予蓝公子。”

“为何赠予我布匹。”

“因为……蓝公子风姿绰约，我想蓝公子，多两身衣衫做陪衬。”

他师弟在他身后忽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他“风姿绰约”一词恐怕不妥，不曾想榻上的蓝玉斋笑了两声，手指一抬，云雨丝布从弥生手上滑出，在空中打了个转，将二人轻挑地缠缚。

弥生叫道：“蓝公子！”

蓝玉斋起身，衣衫滑落，缓缓走向弥生：“无事献殷勤，非盗即……”

他故意颠倒歪曲的话让弥生红了脸，急切地辩驳：“不是的蓝公子！我只是觉得蓝公子为天下操劳，亏待了自己，想对蓝公子好！”

蓝玉斋曲起手指，关节划过弥生的脸颊，脖颈，肩膀，最后在天枝那宽厚的腰封上敲了敲：“我乃合欢宗大弟子，难道你不知，如何才是对我最好的么？”

弥生整个人烧了起来：“我……我……”

这时弥生身后半步的师弟：“等会儿！不对！我喜欢女孩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蓝玉斋对那师弟的态度没有对弥生客气：“谁管你喜欢什么了，我难道在要求你喜欢我吗？”

弥生师弟：“……”

师弟看了看弥生红透的耳朵，和逆来顺受任君采撷的低垂脑袋：“我也要加入吗？”

“对。”

云雨丝的触感是极滑极轻，如雾雨般泛着丝丝凉意的，它垂落在身躯之上，遮去那赤白的不可言说，留下忧郁的稠丽，将人勾引至干涸。

腰带遮住了蓝玉斋的双眼，他承着丝帛，让那柔滑的白色从肩膀倾泻，滚落膝间。

弥生的师弟挣扎着挪远了：“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颓靡的香气渗入他们的肺，一路向下抚摸，残忍地挑弄着胃，以攥紧每一分心神，每一滴甘露。

蓝玉斋呵出一口热气，掐住弥生的脸：“你呢？”

弥生一手扯着云雨丝，一手握住蓝玉斋的小臂：“再等一下！可以的，真的还可以的！”

“啧。”蓝玉斋却觉得心底生出一股被冒犯的恼火来，怎么如此孱弱不堪，青涩酸口，加在一起也不够么？

他居高临下，食指一指弥生：“天枝弟子都这般无用吗。”

弥生，宛若幼时被最严厉的先生责罚般，急于证明又委屈：

“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盏茶的时间就好了，别走……”

这时一双手探进云雨丝中，捞起蓝玉斋的腰，向后一退。

登时那熔于一炉，破镜重圆般的心满意得，让他神魂都酥成渣子。

“呃——”蓝玉斋眼上的腰带半解，露出一只香雾弥漫般的眼来，“暮尘歌！”

“在呢，”暮尘歌轻喘一声，“阵法写出来了，等会儿，讲给你听。”

蓝玉斋松了口气，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他的一只手还被弥生拉着，弥生目光被一处高温烫了，心中生出一股对暮尘歌绝望的嫉恨来。

弥生师弟用手舀取一些水池中的水来解渴，此前只在话本与传闻中听过合欢宗仪容，这是他第一次亲眼得见，还真是……哇。

蓝玉斋在绢帛中滚了半圈，右侧尖牙叼住一点儿白布，将起伏声音濡湿在上面，那苍白胸中的几缕郁结，被一下下碾开。

他转过来，才看见暮尘歌现在的样子。

他一头黑发半数变白，眉间生出半枚残破的红印，放在他腰上的双手，也于掌心生出道道伤痕，一路延伸至衣袖内。

蓝玉斋伸手抓起他一缕白发，在指间搓捻，暮尘歌怕他看着那缕白发，想起什么不吉利的人，往深处撞了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