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蓝玉斋颤抖松开的双手，往怀里揣了揣。

“蓝公子，我，我可以了……”

弥生凑上前，想要再触碰蓝玉斋，却因暮尘歌从蓝玉斋颈侧投来的眼神，僵在原地，息鼓偃旗。

蓝玉斋终于尽了兴，全身放松，在地上稍稍躺了一会儿，便问暮尘歌：“怎么搞成这样了。”

暮尘歌的睫毛都变成了白色，整个人看起来甚至善良了不少：“以我之前的修为写不出那算尽一切的咒法，就一边写，一边试探着升了。”

他把蓝玉斋的衣裳拿来，给他穿上：“正好陈问心也出关了，去百冶峰，我一起说给你们。”

眼见着两人自说自话就要离去，弥生忽地出声：“蓝公子！云雨丝……”

蓝玉斋侧脸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外走去：“想不出什么救世之法就算了，满脑子都是穿衣打扮，不堪重用。自己留着吧。”

挺拔身影随着关门声彻底消失不见，弥生手握着蔽体的白布，忽然眼睛一红，抽泣起来。

师弟叹了口气，过来安慰道：“别哭了师兄，蓝公子也是心系天下。”

弥生：“我……我只是想，送他身衣服……”

出了门没走几步，蓝玉斋唔了一声停下脚步。

何冬青背对着二人，蹲在泉水旁，把弓好的鱼沉进水里，再提起来，如此反复，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玩起了鱼。

“何冬青？”

何冬青马上站起来转过身，把湿漉漉的鱼一举，笑道：“我给你捞的鱼。”

他身边的岸上一颗石子都没有了，估计全被他扔进水里打了水漂，是来了有一段时间，却不敢进屋去，就在外面等。

蓝玉斋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心情复杂地动了下嘴角，最终不知道用什么表情：“交给杂役弟子拿去厨房吧，晚上我们一起吃。”

“嗯！”得到一同用晚饭承诺的何冬青欢快地嗯了一声，但见没了下文，他扭扭捏捏地顺杆爬道，“你要去哪，我能，一起去吗？”

蓝玉斋还没说话，暮尘歌便插嘴道：“找陈问心商量正事去，你没事干了？掌门那老头终于把你放弃了，不教你管理宗门了？”

何冬青看见他就生气，恼怒道：“我跟你说话了吗，在这叫叫叫的。”

暮尘歌冷笑一声，双手环抱于胸前，顶天立地理直气壮，振聋发聩道：

“我快死了，我要享受跟玉斋的二人世界，你少来碍眼。”

一句我快死了，说出了一种扬眉吐气之感，仿佛他早就在等着命不久矣之时欺负所有人了。

何冬青震惊地看着他，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一来他并不知道这茬事，不明白活蹦乱跳的暮尘歌怎么就要死了，怀疑是这人信口胡诌出来耍流氓的，二来他这流氓耍得确实有些水平，若是真的，以天枝对他的教养，让他确实做不出跟将死之人叫板的事。

他去观察蓝玉斋的神色，只见蓝玉斋神色变化不大，总体很不明朗，心道遭了，多半是真的。

蓝玉斋开口道：“也不一定会死，也许能撑过来的。”

暮尘歌没绷住，嘴角一弯：也许能撑过来，那就是希望他撑过来，那就是舍不得他死，那就相当于蓝玉斋还爱着他！

顺杆爬这块还得是看暮尘歌，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揽住蓝玉斋，稍微一用力，带着他往前走：“那就借你吉言了，玉斋说过的话，多半能成。”

蓝玉斋看着这个他人生中多数不幸的始作俑者，气笑了：“你放屁呢。”

暮尘歌点到为止，不再言语，手臂也离开了蓝玉斋。

二人走了半晌，蓝玉斋的手忽然缓慢地往暮尘歌这边伸过来，手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暮尘歌愣了下，笑道：“可怜我？”

蓝玉斋猛地缩回手，又被暮尘歌一把抓住：“可怜就可怜，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哎呦，我可太可怜了。”

蓝玉斋一阵肉麻：“你有什么好可怜的！你毁了我的人生，难道你的结局不都是活该吗？”

暮尘歌把他的手拉到唇边，眉眼都是笑意，勾搭着望着蓝玉斋：“我知道啊，所以对于我要死了这件事，我还挺开心的。”

“因为你有病。”

“本来我什么都拿不出来的，所以就算花上千年，万年，你也还是会恨我，可现在有个为你赴死的机会，全天下只有我有这个资格，那就不一样了，我死之后，你再也没办法那么恨我了。”

暮尘歌亲了亲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无论我怎么教你做个恶人，你都无法对我的死毫无触动，你的本质就是这样的，我没有改变过你，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感谢这一点。”

蓝玉斋道：“你不是为了我去死的，你是为了这世间，也为了你。”

“我正是为了你去死的，”暮尘歌依旧笑着，他有些话没说出来，蓝玉斋隐隐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他的假设。

若没有蓝玉斋，他不会回来走这与魔族对抗的路，他自有本事在生灵涂炭的世间继续享乐，谁死了，他暮尘歌都不会死。

他咽下诸如此类的假设，转而吐出一句欠揍的：“反正你也没法证伪不是？”

蓝玉斋不想跟他说话，二人一路沉默到百冶峰。

四海安静下来之后，陈问心就得了空闲，拉着陆明一起闭关研究如何用从地脉里带出来的灵力晶石替换驳杂的灵根。

因着是陆明操刀，蓝玉斋做好了会看见不成人形的陈问心的准备，不过还好，除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之外，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蓝玉斋先是感知到一个陌生而不稳定的修士魂体，而后才走近了看，陈问心未着上衣，身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符文，丹田处贴着符箓。

不知为何，他右眼皮上也写了符文，从额头到颧骨。

“从气息来看，你现在已经是修士了。”

蓝玉斋道，陈问心睁开一双细长的眼睛，露出右眼眶里，一个刻满法阵，半透明的球。他笑道：“你来啦。我活下来了，厉不厉害？”

蓝玉斋指指他的右眼：“那是怎么回事。”

陈问心眨眨眼睛：“那是我换上去代替灵根的‘链接器’，我毕竟是肉体凡胎，躯体会排斥本不属于我的东西，眼睛是最安全的地方。”

蓝玉斋心说还真是一点美观性都没考虑到，不过能让一个无法修炼的人变成修士，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站着看陈问心太像瞻仰遗容了，他拉了个椅子坐下：“过程危险吗，你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用这种方式增加修仙者数量可行吗？”

陈问心越听越觉得不对，果不其然最后一句话暴露了蓝玉斋的目的，陈问心叹道：“原来你不是来关心我的？”

说罢他又紧接着回答：“完全不可行，其一，将灵石炼制成‘连接器’的过程很困难，即便是我，也耗费了大量物资与精力。

其二，过程也非常艰难，需要先将我的灵根取出来，把‘连接器’植入体内，梳理周身经脉的运行方向，将它们连到新灵根上，即便是陆明先生，也险些失误。

其三，我的身体毕竟从小接受训练，天材地宝吃的用的数不胜数，体质远高于常人，才能勉强撑过来，即便如此，还是几次生命垂危，一个普通凡人，几乎没有可能活下来。”

这时陆明从屏风后面的小榻上坐起，慢悠悠走过来，他方才在小榻上打盹，睡得发髻有些歪了，几缕发丝散在青衣上。

“毕竟那灵石本就不是运行灵力用的，日后他修炼时，也必须千万般小心谨慎才行，”

陆明话锋一转：“但如果是别人的灵根就不同了，链接经脉会简单很多，只有排异反应有些难处理，若不是陈公子不愿借他人灵根……”

眼见着含人量低了起来，暮尘歌打断他道：“行了，换灵根这事我们四个知晓就够了，若传出去，唯你是问。”

陆明指指自己，疑惑道：“只唯我是问吗？”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