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尘歌也拽把椅子坐了下来,胳膊撑在陈问心床头:“你这丑了吧唧的灵根,不能突然之间不好使了吧。”
陈问心:“大概率是不会的。”
暮尘歌:“不能突然出了什么差错,然后玉斋正好也受了伤,那个倔劲儿上头,把元婴剖给你让你替他完成大业吧。”
陈问心莫名其妙地看着暮尘歌,蓝玉斋在一旁愤怒地提高音量:“暮尘歌!你有病啊,你见过人说话没有?”
暮尘歌被骂了还贱兮兮地笑着:“行了,你有了灵根,我的一桩心事也就了了,这下可以无牵无挂地赴死了。”
蓝玉斋长叹一口气,双手捂住脸,这人知道自己要死了就满世界说,恨不得怀里揣着个横幅,逢人就拉开,上书“喜讯,我要死了!”。
陈问心震惊地瞪圆了眼睛:“等会儿等会儿,宗主你梦到哪句说哪句啊,您一直这么关心我吗?什么叫您要死了?”
暮尘歌指了指自己的脸,准确来说,是指了指自己多了几缕白发的头发,和眉心残破的红印:“我早就知晓了天道安排给我的命运,天道不会让我飞升的,而要运行那占尽一切的咒法,必须突破天道设下的极限,所以,我必须死。”
听完这段话,陈问心下意识看向蓝玉斋,后者撇过头去:“看我干什么。如果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件事,你以为我会选择他吗?”
陈问心心道,如果不是你需要他,是我,是清寒仙尊需要他,他会高高兴兴地赴死么。
不过暮尘歌到底有多该死他也不清楚,也没问,从合欢宗到人间,再从人间到天枝,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一直不是很清楚,他一直在等着日后蓝玉斋主动跟他说,若是不说,那他就不听了,事情就是这样。
暮尘歌心情很舒畅,虽然他千年来一直这么开心,但就是觉得最近几日是最轻松的:
“知识是理念,理念的世界是非常庞大的,连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边界,也没人能活着将整个理念世界塞进脑子里。
所以在死前,我会挑选出对你们有帮助的部分,把它们灌进玉斋脑子里,此后,只用全心全意配合他,他定能为世间找出最好的出路。”
他看向蓝玉斋:“你不是想背负救世的责任吗,那就背着吧,最差不过魂飞魄散,我要叮嘱你的只有,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最后的想法,千万不要是懊悔。”
蓝玉斋没有看他,只是注视着房间里的角落,轻轻地挤出一声:嗯。
眼看气氛沉重起来,暮尘歌及时地变回了不着调的样子,问了句:“我能抽烟吗。”
陆明:“肯定不行。”
暮尘歌:“我都要死了。”
陆明:“那也不行。”
暮尘歌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问蓝玉斋:“我头发要是全白了,会不会更好看点儿?”
蓝玉斋:“......忍你真的蛮辛苦的。”
暮尘歌道:“我记得你好像更喜欢白头发的人一点儿......为什么来着。”
异样的感觉让蓝玉斋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记得你好像更喜欢白头发的人。”“但是.......你不记得为什么了?”
见暮尘歌点头,蓝玉斋追问:“你不记得清寒仙尊了?”
“这个尊号好陌生啊,”与他的神情不同,暮尘歌很轻松,“但我知道你在说谁,有一个我讨厌的人正在从我的记忆里慢慢消失,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脸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影子还在那里。”
蓝玉斋看向剩下二人,陆明明白他的意思,直接回答:“我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个人。”
陈问心却道:“我还记得啊,一点都没忘,暮宗主和他唇枪舌剑争风吃醋的事我也......”
蓝玉斋:“行了可以了。”
飞升的人的存在会被慢慢忘却的事情,他之前就推断了出来,在清寒仙尊飞升之前,他以为自己也会忘记清寒仙尊,但他飞升后自己并没有忘记他,所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清寒仙尊做了什么。
暮尘歌这乱七八糟的一嘴,让他意识到其他人还是在慢慢忘记清寒仙尊,唯有自己和陈问心的记忆不受影响。
为什么他们两个不受影响?他们两个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思索片刻,陈问心忽然道:“陆大夫,可以帮我拿一下从前的琉璃镜,交给蓝玉斋吗?”
陆明点点头,去拿来那单片琉璃镜,陈问心叫蓝玉斋把它戴上:“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说了句,‘红的’?”
蓝玉斋没用过单片琉璃镜,正研究着怎么戴:“好像有这回事。”
他把琉璃镜托放在鼻梁上,眼睛透过镜片去看,竟然看到暮尘歌的脑袋上漂浮着一根红色的,如烟柱般的东西,向上伸着,大概就半截手臂那么长,顶端渐渐变淡,直至消失。
他又去看另外二人,陆明头上也有那线,但只是淡白色,像一缕普通的烟。而陈问心头上什么也没有。
“这根线是什么东西?”
陈问心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这琉璃镜是我小时候自己造出来,帮助我看见灵力的东西,在没遇到你之前的时间里,修仙者脑袋上飘着线,而凡人没有,我就以为那大概是显示灵力时的附加产物,没什么影响,就没想着改动过。直到遇见了你,才知道那线还有红色的。”
他道:“自从见过你之后,红色的线就多起来了,一共有三条,除你之外,分别是暮宗主和清寒仙尊。”
“刚开始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们的线是红色的,为此还修缮了眼镜,红线却没有变化,后来你们四个过得四分五裂,没什么共通点,我也忙,就不在意了,可能是通过你的房事传播的。”
蓝玉斋:“......”
暮尘歌笑起来:“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你的,说说话就没人样了。”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陈问心收放自如,“玉斋,我脑袋上有线吗?”
“没有。”
陈问心点点头,更加笃定地说:“事到如今,我有个猜测,我现在已经是修士了,却仍然没有那根线,说明那根线区分的并不是修士和凡人,而是灵根。”
“普通人也有灵根,只是灵根驳杂无法修炼。”
“对,但修仙的资质是人们没办法决定的,也就是说,一个人能不能修炼,是看天意的。”
蓝玉斋顿时头皮发麻:“你是说......”
“对,刚才暮宗主那番话让我意识到,也许那根线,是天道用来掌管人的,天道想让哪些人修炼,谁就能修炼,想让谁飞升,谁就要飞升,若不让他飞升,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为什么一定是灵根,而不是这个人本身呢?暮宗主说知识是存在于人们脑中的,它不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它有自己的世界,而记忆,灵力,皆是如此,天道用来控制人们的,正好就是‘知识的边界,记忆的存在,与灵力的发放’。”
蓝玉斋接着说下去:“所以......天道,神明,或者类似的那些东西,它们根本就不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它们是理念。”
“偏偏我们三个的线是红色的,我们三个的共同点......”
暮尘歌道:“变数。”
蓝玉斋站起来,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假设我们的推论是真的,如今清寒仙尊身入理念的世界,暮尘歌要算尽知识的边界,那我......”
他找到了房间中的镜子,快步走过去,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身影竟然是无比模糊的,有一层来自理念世界的厚纱覆盖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的身形与那红线都几不可见。
“是清寒仙尊......”他看着模糊的,难以被发现的自己,“我来打破天道设下的禁锢。”
告别陈问心,晚上依照约定跟何冬青吃饭,暮尘歌自然而然地跟着,何冬青想跟蓝玉斋说点什么,但看到大快朵颐的暮尘歌,那些字就全憋在嗓子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