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尘歌一个人夹光了一半的鱼肉，还大言不惭地点评：“天枝的厨房做东西还是这么淡，我看那个清什么的，就是盐吃少了头发才白的。”

何冬青的心一直徘徊在他真该死和他要死了之间，这句话把他往前者那儿拽了一下，他用筷子戳着米饭，没好气地：“什么乱七八糟的，白头发的不就你一个吗。”

他也忘了......蓝玉斋默默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啊......是有点淡。”

清寒仙尊千年中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包括他的名字。他的亲人和敌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全都忘记了。

他感觉自己身上那无形的纱仿佛有了重量和温度，只要自己还记得清寒仙尊，就说明他还没有消散在另一个世界。

何冬青瞬间哑火了，支支吾吾地：“哦，哦哦，要不...让厨房重新做一下。”

蓝玉斋摇摇头：“有什么可重新做的，又不是不好吃。最近随掌门学习管理各方事物学得如何？”

何冬青的情绪一波三折，扁着嘴不敢看他：“不如何......我就没那个脑子，师兄们看起来都比我合适，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选我接替他的位子。”

暮尘歌：“要是我当时没跑，还是我接管天枝呢，天枝也就这烂命了。”

何冬青手里的碗清脆地啪了一声，他连忙把碗放下，半个瓷身掉了下来，他把握紧的拳头藏在桌子底下：“......你到底还要活多久？”

蓝玉斋叹了口漫长的气，觉得自己左右手各牵着一条狗，暮尘歌还是脑子有病的瘟狗。

可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也是一条疯狗，只是在装人，三只狗互相牵，这太令人绝望了。

他开口道：“好了......冬青，你信任你师父吗。”

何冬青点点头：“信任......”

暮尘歌马上接了一句：“那你完蛋了。”

余下二人一致对外转脸向他：“暮尘歌！”

暮尘歌抬起手，示意自己闭嘴，低头吃起了排骨。

蓝玉斋平复了一下心情：“既然信任他，就不要质疑他的选择，你是最适合接管天枝的人。”

“哦......”何冬青沉默了一会，“那，玉斋，你觉得你是最适合肩负起这些责任的人吗？”

“......”

蓝玉斋完全没想到他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话，一时怔住了，但很快又神色如常：

“就算有比我更适合的人又如何，这是我的愤怒，我的仇怨，我要亲自去报。”

吃完了饭，暮尘歌和蓝玉斋一起走着回长松园，路上的暮尘歌竟然有了闲心，边走边给蓝玉斋讲他在哪棵树上睡过觉，在哪座山头上过课练过武，哪条河里洗过澡。

印象中，他好像从来都没给过人这样的感觉，如此的轻松，心思活络，甚至意气风发，好像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没有做出过孤独的叛逃，没有因自傲与不甘，毁掉另一个人的人生。

蓝玉斋看着如此鲜活的暮尘歌，满脑子想的，却都是他将要死去。

“我......会忘记你吗？”

那种无忧无虑也只是暂时的，当暮尘歌看向他时，又变成熟悉的样子了：“你想忘记我吗？”

蓝玉斋刚要开口，他却自己说话了：“不管你想不想，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那个人都能做到让你记住他，难道我做不到么？”

他负手而立，夜晚的暖风和流水声填充他们之间的空间，一生，不过紧锣密鼓的一瞬。

“你在害怕吗，害怕我说想忘记你。”

暮尘歌看着蓝玉斋，在他远没有出生的时间，自己就见过他的死亡。

他傲慢，不屑，不甘，他在人界抱起蓝玉斋的时候，无法想象自己会如命运安排的一样，喜欢上这个傻得可怜的人。他教养蓝玉斋时，觉得自己没教他那么些拯救苍生的大道理，他长大了应该不至于那么傻。

可他扭转了自己的命运，扭转了雪子衣，火金砂，陆明等人的命运，却独独扭转不过蓝玉斋那颗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脑袋。

所以他用了更极端的方式，他想把蓝玉斋直接扭转成一个恶人，让他不至于那么可怜。

一切交汇于今夜，被收拢在他坚定的眼中，他从未改变过这个人，而且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原本命运中的蓝玉斋死守尘世并不是因为清寒，是因为他见过苍生的苦难，从而生出的愤怒。

暮尘歌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走吧，陪我找个地方写咒文去。”

“什么？”蓝玉斋以为自己理解错了，“现在吗？”

“对啊，趁着天黑没什么人。”暮尘歌拉起他的手腕，四下眺望，很快选了个方向。

“这么......突然吗？”

“那你以为什么样，”暮尘歌放出小型飞舟，把蓝玉斋拉上甲板，“找所有人过来，给我开个告别会，我再跟你做个天昏地暗，最后壮烈赴死？”

“......”蓝玉斋不说话了，因为他真的以为会这样。

暮尘歌也看出了他的想法，呵呵取笑了几声：“如果失败，那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如果成功......”

他凑过来，抱住蓝玉斋，在他耳边轻柔地说：“我们会再见的。”

脚下是漆黑一片的山丘，远处是无人的荒野，更远的地平线，是一线浅淡的人间灯火。

而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他的温度。

飞舟停在一处较为平坦的荒野，暮尘歌走走停停地选好了地方，汹涌的灵力从他身上散溢出来，如无形的，奔腾的江海。

灵力所过之处，雷光化作前无古人的咒文，它们无序地排列，构成了一个百尺咒阵。

那咒阵运行起来，是无声无息，却极为刺眼的，它们在那无实体，有神明的世界里流淌到每一寸地方，向上下，向四方，向过去与未来。

无穷无尽的概念涌入大脑，暮尘歌的脑袋低了下去，那些知识太过沉重，他没有力气，也不知道要如何控制自己抬起头。

他的身体机能在这时完全停止，只有头脑还活着，承受源源不断，源源不断的无形之物。

半晌，蓝玉斋终于看见他终于动了，可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只是意识到必须动起来。

他张开嘴巴，吸了一口气，有黏糊的东西从他半阖的眼皮下流淌了出来。他的大脑化掉了。

一道雷光炸开，大地赫然开裂，无数巨大的手臂向上伸展，暮尘歌主动跃入那些血肉之中。

蓝玉斋还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阵刺痛从后颈传来，无法可数的，不属于自己的理念涌进了身体。

它们不是平和的，它们是残酷而冷漠的，包裹在痛苦里的，可以流淌在血液里的。

他砰一声倒在地上，惊恐地睁着眼睛，连呼吸也做不到。

应该没有过很久，他猛地恢复了呼吸，浑身瘫软地躺在空无一物的浓黑之中，再次听到了风的声音，闻到了草和土地的味道。

“哈......”他笑了，“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