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再砸无可砸,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用袖子抹了两把脸。
如今她脑中的蓝玉斋是一个侧过脸来的背影,那是只有一瞬的回望,却让记忆中所有的他变得模糊。
那是三日之前,他亲自来宣布了暮尘歌的死讯。
他面无血色,披头散发,神情呈现出一种处于疲惫与悲伤之间的,漂浮的感觉,好像他的心力并没有全然放在这里。
他扔下一句十分难懂的话之后,又转身出门去。
她那时对着蓝玉斋踏出宗门的背影喊:“你把话说清楚啊!什么叫为你而死!什么天下什么出路的,我爹到底怎么了啊!”
蓝玉斋就那样遥遥转过脸来看了她,看了合欢宗一眼,沉默不语地离开了。
“你也不和我说话……”她把脸埋在掌心,她的手指冰冷,贴在滚烫的脸上,手便能感受到温暖,而脸能感到凉爽,“你连我也恨吗,到底,到底为什么啊……”
她喃喃道:“就不能……放下吗。”
夏,天策将军乌骨岱钦,帛日帖赤那,率浮屠军攻入南国国都。
皇宫一片死寂,阳光毒辣,石板开裂还未听到杂音,空气中就已经传来了血液腐烂的味道。
一道突如其来的剑光收割掉侍卫的性命,来人缓步走进大殿,阴寒潮气扑面而来,吞掉了周身热意,大殿之上,坐着个形销骨立,头戴冕旒的身影。
行将就木的帝王本以为看见什么都不会惊讶了,却还是没想到来人的身份,他按在龙椅两侧的手臂撑起身子看向他:“......军师。”
蓝玉斋也未曾想到,他将长剑负于身后:“渊王,你为何坐在这王位上?”
他走上前去,几个侍奉左右的大臣不知来者何人,是否到了殉国的关头。
渊王轻叹出一口气:“国将不国,如此局势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了。先王......也就是兄长,十日之前已然逃出城去,我欲将其阻拦,同他大吵一架后......这龙椅、冕旒、黄袍,就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他慢慢靠回龙椅上,不合身的黄袍将他簇拥,这一直濒临泯灭的烛火,终于燃烧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在蓝玉斋身上:“我的军师啊......你今日来到这里,是为了带来,什么样的消息?”
蓝玉斋低下头,他与渊王隔着几步距离:“殿下,我寻到了救世的道路。”
这本是应如绝境逢生一般的消息,可渊王的心却莫名提不起来,而是缓慢地往下沉去:“什么样的道路?”
“殿下,我的师尊暮尘歌,也就是国师,他看尽了世间的一切。”
“殿下,我们所在的寰宇,并非真正的寰宇,这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无穷尽也,而我们的神明也并非真实的神明,是已经腐朽的保护者,是魔族所言的簒夺者。”
“真实的神明,是混沌丑恶的疯子,它们肌肤相贴着均匀地铺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在某一个时间点,新生的人造神明出现了,它是绝对混沌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神明,它吞噬着原有神明们的身躯,不断壮大,时至今日,还在不断生长......”
他的眼神逐渐迷离,渊王轻声唤道:“军师。”
蓝玉斋摇摇头,回过神来:“混沌遍历之处,再无神明的影响,神明...贪生怕死,它们彼此厮杀,于是造就了极致的癫狂。”
“没有记载的从前,我们的修仙者们与彼此融为一体,不分你我,除去思想,成为了‘天道’,它像一个壳,保护我们的世界不被外界的癫狂侵蚀,同时束缚世界内部永远不会打破这个壳,永远重复着同样的命运,以保证世界的安全。”
“殿下,天道认定人类弱小无力,而不耗费力气加以管束,可人类并不因此而自由,你们也被困在轮回的时间之中,只是因为寿命太短没有察觉。
人类永远重蹈覆辙,永不会迈向未来一步,你们自以为政权更迭,其实不过是暂时的秩序顶替了混乱,苦难终将卷土重来,永无宁日。”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好像已经将这话念叨了上千遍一般,渊王看着他的脸孔,莫名觉得这头颅好似已经被这些疯话蛀空,遍体生寒。
“那......你如何解决呢,军师。”
“我的办法,我曾经同你说过的,只是如今完全明白该如何去做了......借魔族的力量,成为毁灭一切的神明,毁灭天道与被天道驯化的一切,再创造新世,我只将庇佑的光芒洒向众生,而不再限制他们的脚步,无论最终迈向何种结果,皆由众生自己承担。”
“你......真的要毁灭这一切?”
“没错。”
“这是什么道理呢,你要救所有人,却要先杀所有人,我......我要如何相信你能做到呢?你又要如何向我证明,你会做得比如今的天道好呢?”
现在轮到蓝玉斋用那种无可奈何的姿态叹气了:“只有誓言,殿下,除了取之不尽的誓言,我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你。”
渊王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来人,取我的剑来。”
文官奉上一把佩剑,只是拿起它,就觉得背后出了一层虚汗。
渊王用那把佩剑对准蓝玉斋:“我不信你,军师。”
“我看见你杀了我的侍卫,想必你来见我,也是要取我的性命,填进你的大业中去……取走它吧,我知道无人能阻拦你,我拿起剑,是为了证明,我没有引颈受戮,我……反抗至最后一刻。”
蓝玉斋将剑旋至身前:“新世见,殿下。”
二人同时挥剑,一线血痕出现在渊王的脖颈,他的眼皮慢慢落了下去。
他死在了这张龙椅上,比任何一个活着坐在过上面的帝王都要合适。
蓝玉斋看向几个大臣,他们留在这里,就是做好了殉国的准备,蓝玉斋却收起了剑:“难道要他一直坐在这吗,他又不喜欢这里。去收敛他的尸身,要扶住他的头。”
待乌骨来到大殿上时,只看到许久未见的蓝玉斋,和一个空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