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西凉。

社火游行的神女上妆时不可以被任何人看见，为此有人手守在门外，避免有人误入或者故意闯入。

但这拦不住可以穿墙而过的修仙者，扮演神女的少女低头取了油彩，刚抬起头就看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陌生人，吓得甚至忘了叫出来，被按了下后颈，麻利地倒了下去。

陈问心双手合十，对着女孩说了两句得罪，又问蓝玉斋：“我不是怀疑暮宗主留下来的知识，但就算神女集民众之心愿，配合上你写的阵法，可以与‘黑虎灵官’沟通，但那个什么来自未来的眼珠不是控制了每一位伪神吗，我们试图联系赫连将军，真的不会被发现？”

虽然话不好听，但是自从暮尘歌死了之后，蓝玉斋的办法一下就多了起来，随便说一个都让陈问心觉得“这个好，这个太好了！这怎么想出来的？”然后美滋滋地跟着他实行，都已经到了西凉，脑袋里才琢磨出一点疑惑来。

蓝玉斋那边静默了几下：“我确实有赌的成分。”

陈问心：“......”

“在师尊留下的知识中，伪神有一部分自己的意识，并且可以脱离眼珠的掌控，他们还会本能地去回应信徒的祈求，比如米肉姑娘在看见人受苦难时会割肉救人，这是她的神性要求她这么做的。”

陈问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你在赌那颗眼珠不是无时无刻控制着赫连将军？”

蓝玉斋在摆满油彩脂粉等瓶瓶罐罐的桌上翻找，看看这个闻闻那个：“那颗眼珠的心神有限，而师尊污染地脉和乌骨进军临安的事够他忙了，他很大概率不会管一次普通的社火游行。

我最没有把握的事情，是赫连回是否还具有相对完整的意识，融入地脉之后，若是顺其自然地被磨灭了意识，倒还没那么痛苦。”

所以赫连回有可能已经完全迷失在了地脉之中，蓝玉斋不愿失去她可能会提供的帮助，又隐秘地希望赫连回没有遭受太多折磨。

他把挂在一旁的，缝着层层叠叠用来表现火与血的黑红色纱料的裙装递给陈问心：“穿上吧，我给你化妆。”

陈问心被忽然塞了件裙装，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

蓝玉斋示意他别磨蹭：“你大体还算是人类，比我更不容易引起那颗眼珠的注意，当然是你来装成神女。”

陈问心被他按在镜子前，不由分说地抹了一把红油彩在脸上：“可我，我不会跳舞啊。”

“神女的舞蹈是为了纪念赫连回，动作与武功有很大相似之处，你自行发挥吧。”

神女的扮演者用红油彩涂抹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象征浴血杀敌，手持双刀。满脸涂红的陈问心被蓝玉斋赶鸭子上架地撵上了游行车，满心绝望地把自己记得的刀法全都打了一遍。

这条街打完刀法，下条街又来一遍，陈问心甚至做好了因为舞姿诡异被人当众揭穿的准备，没想到没人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也许这舞蹈本来就是每年都有新花样，又或者其实根本没人记得住去年是怎么跳的。

总之他无惊无险，就是略感疲惫地跳了一天，傍晚回到赫连回的庙宇中，和蓝玉斋会合。

和陈问心一起回到庙宇中的还有满满一大筐豆子，西凉人大多不识字，而此地正好保留着撒豆驱疫的习俗，一来二去，就衍生出了对着豆子说自己的愿望，然后把豆子放入神女车前的沙柳筐中，由神女扮演者将豆子带到神女像前过夜的习俗。一夜过后，就算作神女已经听到了百姓的祈求。

蓝玉斋在石板上画咒阵，陈问心靠在沙柳筐上，把手插进豆子里，阅读赫连回的碑文：“赫连将军在人界‘死去’竟然有二百多年了。”

他这话说出来，显然是想让蓝玉斋讲讲赫连回的事，别让庙里这么静，但蓝玉斋什么也没说，头也没抬一下，默不作声地画着咒阵。

自从暮尘歌死后，蓝玉斋也变得沉默了许多，他说他的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穷尽他一生也说不完，而且他根本不能全部说出来，语言是很匮乏的，有些东西只能待在脑子里面，知识沉甸甸地装满了他的头脑，所以他总觉得疲惫和昏沉。

他猜测不止如此，他发现蓝玉斋会自然而然地提到些暮尘歌记忆里的事情，暮尘歌这样过，暮尘歌那样过，暮尘歌年轻的时候就把什么东西写出来了……

他怀疑暮尘歌把他一生的记忆也传给了蓝玉斋，他现在埋头画咒阵的样子也是佐证之一，他可不记得蓝玉斋在推演与咒法上有那么大的造诣，可以写出召唤‘黑虎灵官’的咒阵。

如果暮尘歌真的把一生的记忆都给了蓝玉斋，那他沉默的时候只是因为疲惫吗，在思考神明与世界之类宏大命运的间隙，他会不会在头脑里翻看属于暮尘歌的记忆。

他没来得及想完，蓝玉斋叫了他一声：“好了。”

先前蓝玉斋给他讲过他要做的事情，他当即端正坐起，配合起蓝玉斋来。

他的灵根刚刚稳固，修炼时很谨慎，灵力并不深厚，花了些时间，他才感觉自己的灵体有一种刺痒的感觉，缓缓脱离了肉身，一头扎进了某个地方。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很多东西，什么桌子椅子的，也弄不清楚。在不远处，有一个更为模糊的人形漂浮在那，那人形的双手伸展着，好像在向自己靠近，自己也下意识抬起手来，伸展向它。

慢慢的，那人形的双手接触到了他的双手，他顿时有一种浑身慢慢被浸泡在温水中的感觉，不过他是一只羊毛扎起来的娃娃。

模糊的人形穿过了他，他听见身后传来朦胧的说话声，才意识到那人形是赫连回，她已经通过自己，去到蓝玉斋身边了。

陈问心安静了很长时间，蓝玉斋坐在一旁紧盯着他，双眼干涩，不知过了多久，陈问心毫无征兆地摇了摇脑袋，又抽抽鼻子。

蓝玉斋身体向前一倾，陈问心转过身来，一把掐住他的脸：“怎么瘦了一大圈？”

一口气终于钻出七扭八拐的肚肠，蓝玉斋试探着叫道：“赫连回......”

“是我，我还记得你，但别叙旧了，我的记忆每分每秒都在瓦解，”她在陈问心的身躯里，露出了与蓝玉斋记忆中相似的笑容来，“找我什么事？”

蓝玉斋马上投入了这发展极快的对话：“在地脉里，谁吞噬的意识最多，心智最坚定，对地脉的掌控力就越大对吧。”

地脉本身没有意志可言，流淌在永恒中的千万种意识彼此消磨吞噬。

“没错，你怎么......”她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转而想到本应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蓝玉斋张口就是地脉，外面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蓝玉斋继续说：“茯荼一定会把我拉入地脉，打造成受他操控的伪神之一，当我进入地脉之后，我需要你尽己所能吞噬一切你能吞噬的意识，然后，被我吞噬。”

“哦......”赫连回表情有些空白地咂了下嘴，想了半刻，“釜底抽薪...暗度陈仓，好，我知道了。你只管做你的事，我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