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一年夏天到来之前。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只是以“大公”的身份工作，一天一天消磨着时间。他长得高了一些，但身高还是不及讨厌的法国人克里斯蒂安·萨列里——但如果不是垃圾混蛋法国人用自己的情报网帮了他一个忙，他或许到死都无法找到哥哥西里尔。

那当然不是他说漏了嘴，是他的教师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说出去的，是他把学生正在寻找哥哥的消息捅了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弗拉基米尔就跟法国佬笑嘻嘻地交上了朋友，对方亲昵地管这个快能当他祖父的俄国人叫“沃洛佳”。他们一定在德米特里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达成了某种奇异的交易。但他们各自灿烂的笑容里有几分真实，又有几分虚伪，德米特里就不得而知了。“米佳，你也信奉共产主义？就像您的恩师沃尔德马尔（Vladimir，是弗拉基米尔带法国口音的念法）一样？”法国人满不在乎地梳理他的秀发。狡黠而妩媚的琥珀色眼睛不时偷瞄几眼。德米特里居然一反常态，颇有耐心地纠正了他的读音。

“是弗拉基米尔。”

“如果没有我，您还不知道要被这些混蛋雇主耍到什么时候——要是你把自己的弱点告诉他们，他们只会把这当成把柄让你俯首称臣罢了。”虽然弗拉基米尔并不在场，但克里斯蒂安还是得意洋洋地昂起了脑袋，活像一只趾高气扬的漂亮公鸡。“感谢我吧，感谢我愿意帮助你——亲爱的，看在您的教师的面子上，这可是免费的！”

克里斯蒂安想起自己阅读到的资料，忍不住啧啧称奇。他认为那个明显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瑞士佬怎么看都与弗拉基米尔描述中那种理想化的好哥哥形象实在相差甚远。

难道你是想听我说一句“谢谢你”吗。德米特里冷冷地看着他。

“您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又没让您献上您的童贞——您应该还是处男吧，按照我对您的了解？”克里斯蒂安没忍住笑了出来。“我希望您能向我献上您有限的忠诚。好处就是我不会碰您的那位兄弟，也不会允许别人碰他的。但是以后，您得放松对我的监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懂了吗？实话实说，我可没有打算刁难您。”

跟以前一模一样，克里斯蒂安·萨列里神父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是那么矫揉造作，还是那么令人作呕。保留了这些独特风味，你才知道他还是那个神经质的歌剧演员，而不是什么别人。

但不得不说，这里昂人虽然奸诈又圆滑，还自视甚高地把德米特里当成穷乡僻壤的俄国乡巴佬，但在某些方面的确比德米特里遇到过的所有雇主都要有道德得多。至少他没打算拿西里尔要挟德米特里。

“我还挺喜欢您的生存哲学。没有正确与错误，只有想做和不想做的……呵，这话说的可真是高明。”

趋利避害是动物的本能。但在人类的社会里，喜欢做的事情经常是有害的。只有去做不想做的事情，人才能活下去。他摇摇头，美丽动人的琥珀色眼睛含着微笑瞥着俄国少年，仿佛在说：您看，如今您不得不依靠我这个经常惹您发火的讨厌鬼来寻找您的亲人了。

“但作为回报，我也想给您一条忠告……去多读一些历史吧，年轻的‘大公’阁下。作为为数不多喜欢看书的职业杀手之一，您比别人聪明，肯定能看得懂。我只想借此告诉您，想活下去不是什么罪过。但无论如何，您都不要做一个为了生存毫无底线的人……简单点说，不要为了钱什么人都杀，不要随意剥削他们，哪怕他们比你弱小得多，甚至是毫无招架之力。您看，您的教师还从来不杀无产主义者呢。”

只要一个人读懂了历史，就百分百不会相信所谓的‘弱肉强食’完全适用于人。认为自己可以永远赢下去本就是一个傲慢的错觉。有些人以为自己可以永远高人一等，却很少去思考自己跌落的可能性。

可惜，没有人能够永远站在高处，任何人的输赢比起人类历史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想想看古代的那些暴君，幻想自己的帝国与王朝能够千秋万代。可惜他们的子孙后代如今还有哪个仍旧权势滔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