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大学生。”

德米特里犹豫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把教师为他伪造的圣彼得堡大学学生证从包里掏了出来。只要你不去特意调查，那的确是足以以假乱真的真货。可他怀疑那东西根本骗不过西里尔的眼睛。他的哥哥只是草草看了一眼皮质的封面，甚至没打开看那是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就叹了口气，扶着额头，有些苦闷地把证件还给他了。

米佳，你的眼神很悲伤、很惶恐，像是撒了谎，又害怕被揭穿的孩子一样。西里尔心想着。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撒谎的，居然能够这么拙劣、那么漏洞百出。

实际上，他在德米特里左手的食指与虎口摸到了枪茧而非笔茧……所有经常使用手.枪的人都会明白的，更别说德米特里钟爱的那把柯尔特M19.11本就是西里尔的东西。

西里尔摸过许多士兵的手，但德米特里的枪茧却比他以前摸过的任何一位士兵手上的都要更厚、更粗糙，隔着手套都能摸到。可他实在不忍心戳破弟弟的谎言。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弟弟在这些年里遭受了什么。

他再怎么健忘，或者缺失记忆，也不会忘记当初是谁为他开枪杀死了雅各布·莫纳斯特拉。

但无论米佳变成什么样，在我身边，他永远都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孩子。西里尔思索了一下，微微眯起左灰右绿的眼睛，脸上露出了温柔、欣慰的笑容。

“这完全就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早就说过，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

“真的吗。”

德米特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真的。”

“可是叶戈尔……不，瓦西里医生说，最聪明的人是懂得爱的。在他看来，你才是最聪明的。”

“想不到，我居然被他……还有自己圣彼得堡大学的高材生弟弟夸了。”

“数学系。”德米特里老老实实地补充道。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教师教给他的那些虚假的谎话。

“可是我总是晚上跟室友打牌，上课睡觉，一学期挂科好多门，绩点专业排名倒数，感觉快被劝退了……而且，我不太会解数学题。”那当然了，他只会用微积分计算弹道。

他笨拙而认真地说着，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教师教给他的每一句鬼话。除了“泡有男朋友的女同学”这句实在难以启齿以外，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但弗拉基米尔要是知道这回事，准又要骂死去的朋友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医生了：“你这头坏熊，都怪你从来没告诉我，你那手下居然是个退伍军医！这下可好，我精心编造的谎话全泡汤了！……哦，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费点心思去搞什么高中生的学生证好啦！”

“没关系的，没关系。”西里尔向他微笑。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德米特里都是他值得骄傲的弟弟。

但是，我亲爱的弟弟。我可不觉得你是会在课上睡觉的孩子。西里尔叹息着，温和的眼睛逐渐变得灰暗。

米佳，你知道的。过去的那些经历几乎杀死了我，时至今日我都感到难以启齿，有时会被噩梦惊醒。我没有办法，我忘不掉那些。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让自己回到还没经历那些事的时候，或者阻止那些事情发生。我还是很痛苦，但我活着。无论如何，那些爱我的人们都不会起死回生。而我应该活下去，记住他们。那一定也是他们所期待的。

你呢，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你一定犯了错，那种不能被宽恕的错误，我知道的。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迫不得已的，而非你的本意。

谁有权宽恕你，谁又有权代替你宽恕这个世界呢。我亲爱的弟弟米佳，我知道，光是为了回到这里，你就一定已经做尽了你能想到的最正确的事。

即使没有参与过你的那段人生，我依旧看得见……看见了你的全部。要是你愿意对我说实话，我会等你。如果你只想继续撒谎，那也没关系。只不过，如果你这样坚持，我一定会忍不住哭出声吧。